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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旻答应过他的,第二日就解开了镣铐。

    随元鲤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依旧、眼下却带着疲惫青影的脸,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脖颈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痕迹。

    恨吗?或许有过。爱吗?他分不清。但心底那片荒芜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认了命。

    这辈子,大抵是要和齐旻这样纠缠到死了。

    也好。

    至少不用再想,不用再逃。

    -

    他知道,齐旻筹划多年的大事,今日该有个了结了。

    齐旻:" “鲤儿,走。”"

    随元鲤起身,墨发高束,银冠在昏暗室内泛着冷光。他任齐旻握住手腕,被半拉半拥地带出房间。

    外头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颤——廊下、院中,倒伏着不少禁卫的尸体,鲜血浸透青石板,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齐旻麾下那些面目冷硬的影卫正无声地清理着战场。

    他被带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路疾行,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更激烈的厮杀声。

    车帘紧闭,齐旻将他圈在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齐旻:" “怕吗?”"

    元鲤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随元鲤:" “有兄长在,我不怕。”"

    齐旻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

    马车不知行了多久,终于停下。齐旻先一步下车,然后回身将他抱了下来。

    元鲤抬眼,入目是高耸的宫墙、巍峨的殿宇,以及——遍地狼藉与血迹。

    这里是……大胤皇宫的正殿之前,大宝殿。

    齐旻牵着他,在重重护卫下,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汉白玉阶。

    齐昇,那个名义上是皇帝的青年,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躲在龙椅之后,瑟瑟发抖。看到齐旻走近,更是如同见了阎罗,连滚爬爬地出来,哆哆嗦嗦捧起一方玉玺。

    万能角色:" “皇……皇兄……玉玺在此……别别杀我……求你了……”"

    齐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

    齐旻:" “窝囊废!你对得起孤这些年受的苦吗?”"

    齐昇吓得几乎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元鲤看着那昔日也算高高在上的人如此狼狈,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麻木的悲凉。他轻轻扯了扯齐旻的衣袖,低声道。

    随元鲤:" “兄长……别跟他说了。”"

    齐旻侧目看他一眼,眼中戾气稍敛,冷哼一声。

    齐旻:" “押下去,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立刻有兵士上前,将软成一摊烂泥的齐昇拖走。

    随即,齐旻竟一撩衣摆,拉着元鲤,并肩坐上了那张宽大冰冷的龙椅。

    万能角色:" “陛下!此乃大逆不道!”"

    李陉见状,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急声道。

    万能角色:" “此乃天子之位,岂容……岂容他人共坐?更何况……”"

    他看向元鲤,目光复杂难辨。

    万能角色:" “这位公子身份未明,于礼不合啊!”"

    齐旻却只是轻飘飘扫了他一眼,手臂揽住元鲤的肩,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齐旻:" “有何不可?这天下,今后都是孤说了算。至于鲤儿……”"

    他顿了顿,看向李陉,眼底掠过一丝冷芒。

    齐旻:" “他不是什么身份未明的草民。他是十七年前,瑾州血案中,何氏一门的遗孤,何其满。”"

    “何氏”二字一出,李陉浑身剧震,猛地看向元鲤,那张苍老的脸上血色尽褪。他踉跄一步,似是想靠近细看,又似是想逃避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元鲤被齐旻搂着,坐在这个从未想过的高度,俯瞰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只觉得一阵眩晕。

    这位置太高,太冷,硌得他浑身不自在。

    -

    齐旻:" “鲤儿,随孤去城楼,看看我们打下的江山!”"

    齐旻站在高高的城垛前,玄色的王袍被风吹得鼓荡,他张开手臂,仿佛要将脚下这绵延的宫阙、远处隐约可见的繁华京都,乃至目力所及的整个天下都拥入怀中。

    齐旻:" “看!”"

    他的声音在风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越,手指划过目之所及的一切。

    齐旻:" “鲤儿,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

    齐旻:"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欺辱我们!再无人能夺走属于我们的一切!”"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锁住身侧的元鲤。

    齐旻:" “孤答应你的,都做到了!这江山,有你的一半!”"

    随元鲤被他攥着手腕,指尖冰凉。他顺着齐旻所指的方向望去。

    宫墙巍峨,殿宇连绵,远处的街巷在薄暮中显得模糊而遥远。风很大,吹得他墨发飞扬,银冠冰凉地贴着额角。

    心中那片麻木的荒原,并未因这壮阔的景象而生出半分波澜。

    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这冰冷的宫墙,这陌生的权力之巅,真的是他想要的归宿吗?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任由那呼啸的寒风灌入肺腑,带来一片冰凉的刺痛。

    -

    然而,这份胜利喜悦,甚至没能维持一盏茶的时间。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城楼上的寂静。

    万能角色:" “殿下!不好了!魏严!魏严和谢征……他们带着大批兵马……杀到大宣门了!”"

    齐旻:" “什么?废物!大胤门呢?宫门呢?都是纸糊的吗!”"

    他猛地扑到另一侧的城垛边,探身向下望去。

    随元鲤的心,也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踉跄着,被齐旻粗暴地拖拽到城垛边缘。

    -

    城楼下,黑压压的甲士如同沉默的潮水。

    左边,是一个身形魁伟、面容冷峻如铁石的中年男子。玄甲重盔,眼神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凛冽气场。正是权倾朝野、威名赫赫的魏国公——魏严。

    而右边……

    是元鲤曾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描摹过的轮廓——英俊,冷硬,如同北地终年不化的寒冰雕琢而成。

    几个月了……整整几个月未见。思念如同藤蔓,早已在心底疯长缠绕,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或嗔或怒,或喜或悲,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修罗场上,隔着高高的城墙和冰冷的刀兵,以如此敌对的身份遥遥相望。

    ...

    视线相交的刹那,随元鲤感觉自己的眼眶猛地一热,一股酸涩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

    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

    齐旻:" “呵……谢侯爷,别来无恙?怎么,带着你的好舅舅,来给孤……道贺新君登基吗?”"

    谢征:" “齐旻!你窃据大宝,倒行逆施,其罪当诛!”"

    谢征:" “更令人发指的是,你竟敢勾结北厥,引狼入室,将我大胤北境三州之地,拱手相让于外敌!”"

    谢征:" “此等卖国求荣、背弃祖宗的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齐旻:" “你血口喷人!”"

    谢征:" “血口喷人?”"

    谢征冷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抽出一卷明黄的帛书,高高举起。

    谢征:" “此乃你与北厥左贤王歃血为盟的国书!上面清清楚楚盖着你齐旻的私印和北厥王庭的金狼头印!”"

    李陉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手指颤抖地指着齐旻。

    万能角色:" “你……你……国贼……老朽……老朽……”"

    话未说完,再次双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齐旻:" “哼,家国贼?”"

    齐旻勾起一抹残忍而讥诮的弧度。

    齐旻:" “你以为魏相又是什么好东西?道貌岸然,满口忠义!你敢对着这天地,对着这枉死的万千冤魂,说说十七年前,瑾州城外,那场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吗?”"

    魏严:" “动手!”"

    刀剑无眼,流矢横飞。

    随元鲤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目睹这样血腥的厮杀。不断有人在他眼前倒下,温热的鲜血溅到脸上、衣襟上。他愣愣地看着,看着谢征在人群中挥剑拼杀,玄甲染血,却依旧朝着城楼的方向奋力搏杀。

    他看着他,眼眶发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齐旻:" “别看。”"

    齐旻:" “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可元鲤的眼睛,却无法从谢征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