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刁钻的角度,一支冷箭直射向齐旻的后心。
元鲤看到了那支箭。冰冷的箭镞,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
那一瞬间,他当然是怕的。随元鲤从小就怕疼,怕受伤。
可那时候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没有权衡利弊,没有思考该不该,值不值。
他只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倒下了…他受够了这种无能为力。
随元鲤:" “兄长!小心!”"
齐旻猛地回头,那抹刺目的红,迅速在少年衣襟上洇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狰狞的花。
齐旻:" “鲤……儿?”"
元鲤只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呆呆地看着那支插在自己胸口上的箭,箭杆还在轻轻震动。
好奇怪……好像也不是那么疼了?有点麻,有点冷。
他试图站稳,脚下却像踩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视线开始晃动、模糊。他看见齐旻骤然扭曲的脸,那张总是阴沉或带着掌控欲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恐和绝望。
齐旻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他也想伸手去够。
可是……身体怎么这么轻?像一片羽毛。
城楼的垛口,怎么在眼前急速放大?
风声在耳边呼啸。
哦,原来……是摔下去了。
“砰——”
沉闷的撞击声。后脑传来一阵钝痛,然后……好像真的不疼了。只有温热的液体,从脑后,从胸口,汩汩地涌出来,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
视线开始模糊,光影晃动。一张脸闯入了逐渐黯淡的视野。
他的脸上沾着血污和尘土,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盛满了恐慌、痛苦,还有……破碎的温柔。
谢征跪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颤抖地托起他的身子,那么轻,那么轻,好像他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征:" “没事的…小满…”"
谢征:" “不会有事的……看着我……看着我……”"
随元鲤想对他笑一笑,告诉他别担心,可嘴角好重,只能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他知道谢征在哄他。
其实……这样也好。他真的太累了。找不到归宿,认不清自己,在爱与恨、利用与真心之间浮沉的人生……就这样结束,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他感觉到谢征低下头,一个很轻很轻,带着无尽悲伤和珍惜的吻,落在他的发顶。
很温暖。
齐旻:" “鲤儿!!”"
几个士兵将状若疯魔、拼命挣扎的齐旻押到了近前。齐旻死死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元鲤,目眦欲裂,脸上毫无血色,哪里还有半点方才睥睨天下的模样。
谢征:" “都是你害的,齐旻!”"
齐旻:" “不是……不是的!”"
齐旻:" “孤没想这样……孤没想让他挡箭!鲤儿……鲤儿你为什么要……你可以不用帮孤挡的!你为什么这么傻!”"
谢征:" “你明知道他的性子!他那么心软,那么傻……你把他卷进来,把他逼到这一步……你明知道他会这么做!”"
谢征:" “你们……你们就这么对他……”"
谢征说不下去了,赤红的眼中,有水光一闪而过,又被狠狠逼了回去。
-
魏严也走了过来。这位以冷酷铁腕著称的权臣,此刻脚步竟有些踉跄。他蹲下身,看着元鲤苍白的脸,嘴唇哆嗦着,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沉痛的情绪,似乎想伸手触碰,却又僵在半空。
魏严:" “小满……”"
魏严:" “我是……”"
是什么?是他父亲的妹夫?不,何其美被先帝纳入宫中,他们毫无关系。
是他的舅舅?他的叔叔?似乎都算不上。魏严的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和无措,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痛的叹息。
魏严:" “……对不起。”"
元鲤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了,但他还是努力看向齐旻。他第一次见到兄长露出这样痛苦到扭曲的表情,眼泪混合着血污,狼狈不堪。
他想抬手,帮他擦擦眼泪,告诉他别哭,可是手抬不起来。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气若游丝地说。
随元鲤:" “别哭……齐旻……一点也不疼的……”"
齐旻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着元鲤,眼泪汹涌而出。
齐旻:" “鲤儿…孤什么都不要了!皇位、江山…孤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好不好?哥哥求你……”"
他的声音卑微而绝望,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戾气与狂妄。
可是……太晚了啊。说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
随元鲤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后脑的血好像流了很多,胸口也闷得厉害。
他被谢征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男人的手臂稳而有力,却止不住地颤抖。
他们好像进了一个地方,有床榻,有人影晃动,有焦急的声音……是太医来了吗?
李怀安也来了,他站在殿门外,没有进来。
有多久了?自从元鲤被齐旻带走,他再也没见过那个飞扬的少年。他看着他一步步被卷入漩涡,看着他眉宇间染上阴霾,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
他心疼,他想救他,可他无能为力。他以为拨乱反正之后,或许还有机会……可如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
万能角色:" “启禀侯爷……箭伤及肺腑,失血过多……颅脑亦受重创……老朽……无力回天……”"
握着他手的那只大手,猛地收紧,紧得他有些疼。
谢征:" “没事的……你会没事的……撑住……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陪着你……”"
谢征:"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该……就该不顾一切把你带走……把你拴在身边……哪儿也不让你去……就不会……就不会……”"
巨大的懊悔和痛苦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元鲤想告诉他,不怪他。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努力凝聚起最后一点意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随元鲤:" “谢征……”"
谢征:" “我在。”"
谢征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随元鲤:" “……求你……给齐旻……留个全尸……不要疼的……”"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随元鲤:" “五马分尸……太疼了……他,咳咳,身体..不好。”"
谢征的身体猛地一僵,良久,他才哑声道。
谢征:" “好……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
谢征:" “你也要答应我……好好活着……行吗?求你……”"
好好活着啊……元鲤的指尖,在谢征宽大的掌心里,极其轻微地挠了一下,像小猫爪子轻轻拂过。
他好像……看到了很多人。那些模糊的、久远的、几乎要遗忘的面容,忽然清晰了起来。
爹爹抱着他举高高,娘亲温柔地笑着给他擦汗,姨姨偷偷塞给他甜甜的桂花糖……还有那晚,火光冲天,娘亲把他塞进漆黑的床底,冰凉的手指抵在他的唇上,泪流满面。
“小满,别出声……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他看到了雪亮的刀光,看到了飞溅的鲜血,看到了至亲一个个倒下……那双瞪大的、死不瞑目的眼睛……
是人…怎么能忘了自己的亲人呢?
还好…他终于想起来了。
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冰凉地划过鬓角,没入散开的墨发中。
少年嘴角却轻轻勾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重负,又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家人,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期盼。
真好。
可以……去找他们了。
-
掌心里的手腕,轻轻垂落。
那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跳动,彻底归于了平静。
谢征僵在原地,紧紧握着那只逐渐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元鲤苍白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过了很久,谢征轻轻阖上了那双已经不会再笑着看他的眼睛。
小满终于可以不用再被任何人拽着走,不用再在爱恨之间挣扎。
也终于……可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