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齐旻一句轻飘飘的话,将随元鲤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冀也钉死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蒙住眼睛推上戏台的傻子,咿咿呀呀唱着别人写的词,却不知道台下早已坐满了看客,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截然不同的戏文。

    一颗真心捧出去,得到的不是珍惜,而是算计、争夺和鲜血淋漓的伤害。随元鲤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苦味。

    委屈如同潮水,无声无息漫上来,淹没了喉咙,堵住了眼眶。

    难受。

    特别难受。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打湿了鬓角的碎发。他也不想哭,自从来了这里,他哭得比过去十几年都多,可是忍不住。

    他明明那么相信兄长,那么依赖他,可兄长回报他的是什么?是隐瞒,是利用,是把他关在这座牢笼里还要他心甘情愿地说谢谢。

    -

    齐旻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鲤儿蜷成小小一团,眼泪汪汪,鼻尖通红,可怜得像是被人遗弃的小猫。

    他心头一软,把端来的汤药放在桌上,坐到床边,伸手去擦少年脸上的泪。又吻了吻元鲤湿润的眼睫,尝到一点咸涩。

    齐旻:" “还在难过?”"

    他声音难得真正温柔了些。

    元鲤偏头躲开他的手,声音闷闷的。

    随元鲤:"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齐旻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齐旻:" “告诉你什么?”"

    随元鲤:" “告诉我言正就是武安侯!”"

    元鲤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眶瞪他。

    随元鲤:"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对不对?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看着我……看着我……”"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愚蠢。

    齐旻:" “看着你什么?”"

    齐旻:" “看着你同他亲近?看着你收他的同心锁?鲤儿,我倒是想告诉你,可我告诉你之后呢?”"

    齐旻:" “你会信吗,还是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

    元鲤被问得一噎,嘴唇翕动了半天,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啊,如果当时兄长就告诉他言正就是武安侯谢征,他会信吗?他大概只会觉得兄长疑心病又犯了,见不得他和任何人亲近。

    可是……

    随元鲤:" “可你还是骗了我。”"

    他咬着下唇,眼泪又涌了上来。

    随元鲤:" “你们都有事瞒着我,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齐旻看着他这副委屈至极的模样,到底还是不忍,俯身轻轻吻去他眼角的泪水。唇瓣触到那滚烫的咸湿,他低声说。

    齐旻:" “别哭了。鲤儿受伤这么久,一直没有好好沐浴,身上只用帕子擦过,难受不难受?”"

    元鲤愣了一下,不知话题为何突然转到了这上面。

    他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襟,确实有些不太好闻了。这些天肩膀的伤一直在养,只能每天用湿帕子擦擦身子,虽说不至于臭,但总觉得不够清爽。

    随元鲤:" “……有一点。”"

    他小声承认。

    -

    齐旻便唤来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侍女来报,浴殿已备好。

    浴殿位于山庄深处,引了温泉水,常年暖意融融。此刻殿内水汽弥漫,白玉砌成的池子边沿点着数盏宫灯,光线透过氤氲水雾,晕开一片朦胧暧昧的暖黄。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草药与花瓣混合的香气,闻之令人微醺。

    元鲤被侍女伺候着褪去外袍,只余一件素白柔软的浴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精致的锁骨和纤细的脖颈。

    他赤足踩在微凉光滑的白玉地面上,脚趾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齐旻亦换了浴袍,墨发披散,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矜贵冷肃,多了几分慵懒随意,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齐旻:" “小心些,莫让伤口沾水。”"

    齐旻率先踏入池中,回身向元鲤伸出手。

    -

    池水温度适宜,微微发烫,很好地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元鲤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左肩露出水面,只将身体浸入水中,温热的液体包裹上来,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喟叹。

    他趴伏在池边光滑的玉石上,闭着眼睛,湿漉漉的墨发贴在脸颊和脖颈,衬得肤色愈发冷白剔透,眼尾那抹天生的红在水汽蒸腾下,艳得惊心。

    长大真的好累。他迷迷糊糊地想。

    如果能回到小时候该多好。那时虽然也小心翼翼讨好父王和兄长,但至少不用面对这些血腥的抉择,不用被裹挟进无法理解的争斗,不用在几个男人之间,像一件物品般被争夺、被伤害、被强迫着站队。

    ...

    水波轻轻荡漾,有人靠近。齐旻从身后拥住他,手臂环过他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他未受伤的右肩。

    齐旻:" “在想什么?”"

    齐旻的声音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格外低沉柔和,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随元鲤:" “……没什么。”"

    元鲤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随元鲤:" “只是觉得……长大好累。想回到小时候,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齐旻沉默了片刻,手臂收紧了些,将他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齐旻:" “很快,等一切尘埃落定,鲤儿就能过那样的日子了。”"

    元鲤没有回应。尘埃落定?哪一方的尘埃落定?是兄长和青弟赢了,还是……谢征赢了?无论哪一方,似乎都与他想要的无忧无虑相去甚远。

    他只是觉得疲惫,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后脑勺无意识地靠在身后温暖的胸膛上,像一只找到暂时栖身之所的倦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