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元青:" “啧,转过身来。"

    随元青:" “扇我巴掌时的那股狠劲哪去了?抖成这样,真是没骨气。”"

    不是樊长玉吗?

    随元青眯了眯眼,看着前方那个背对着自己、抖得如同秋风落叶的身影,挑了挑眉。

    手腕一翻,剑尖向前一送。

    “噗嗤——”

    冰冷的剑刃,毫无阻滞地刺穿了单薄的旧斗篷,深深没入下方柔弱的躯体,穿透了那人左侧肩胛下方的位置。

    ?

    元鲤惨叫一声,向前扑倒在地。温热的鲜血迅速涌出,浸透了衣袍,染红了身下的尘土。

    疼…好疼……比任何时候都要疼……

    随元青:" “胆小如鼠。”"

    随元青嗤笑,看着倒地蜷缩的背影,毫无怜悯。他只想快点结果了这个碍事的家伙。

    他上前一步,靴子踩在血泊边缘,长剑垂下,打算用剑尖挑开那碍事的兜帽,看看是哪个倒霉鬼。

    剑尖触及布料,随意一挑。

    ?

    兜帽滑落,露出一头如瀑的墨发,和半张因剧痛而惨白如纸的侧脸。

    他瞳孔剧烈收缩,手中长剑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随元青:" “二…二哥?”"

    怎么会是随元鲤呢,他明明应该在大同镇!那个被他嫌弃、厌恶,却又总是莫名其妙闯入他梦境的、娇气没用的二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随元青脸上的暴戾和漫不经心瞬间碎裂,被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恐惧取代。

    他扑跪下去,颤抖着手想去碰元鲤,却又不敢。

    随元青:" “元鲤?你说话!睁开眼睛看看我!”"

    元鲤被剧痛折磨得意识模糊,恍惚间听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叫二哥、鲤鲤。

    是幻觉吗?因为太疼,所以想起青弟了?可青弟的声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惊慌?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映入一张年轻俊朗、却写满了惊骇与无措的脸。眉眼依稀是青弟的模样,可那眼神里的阴鸷狠戾,又是如此陌生。

    随元鲤:" “青……弟?”"

    元鲤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随元鲤:" “怎么是你?你不是……在前线吗?”"

    他看着随元青身上沾染的血污,想起方才听到的惨叫,想起那些无辜死去的街坊,眼中浮起巨大的痛苦和难以置信。

    随元鲤:" “为什么……要对百姓…赶尽杀绝……他们手无缚鸡之力啊……”"

    随元青:" “你别说话!别说话了!”"

    随元青看到他说话时伤口涌出更多的血,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想去捂,又不知该如何下手。他猛地回头,对呆立在巷口、同样被这变故惊住的山匪厉声吼道。

    随元青:" “还愣着干什么!去找干净的布!热水!快!把这附近空屋子收拾出来!要快!!”"

    他小心翼翼地、用自己从未有过的轻柔力道,将元鲤打横抱起。

    入手是惊人的轻,和一片湿滑粘腻的温热——全是血。随元青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随元青抱着元鲤冲进最近一间还算完整的空屋,踢开杂物,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勉强算干净的土炕上。

    山匪战战兢兢地送来热水和撕扯下的干净布料。随元青红着眼睛,亲手拧了布巾,颤抖着去擦拭元鲤肩上那处狰狞的伤口。

    剑是他刺的,力道有多狠,他自己清楚。

    当看到那血肉模糊的窟窿,随元青抖得几乎握不住布巾。

    随元青:" “对不起……对不起二哥……我不知道是你…我真的不知道……”"

    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粗暴地包扎止血,动作却因恐惧而显得笨拙。

    随元青:" “这里不行……得回营地,营地有大夫!”"

    他不敢再耽搁,用干净的布料将元鲤小心裹好,再次抱起,冲出屋子,厉声下令。

    随元青:" “撤!立刻回清风寨!”"

    山匪们面面相觑,但无人敢违抗此刻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主子。

    ·

    马背上,随元青将元鲤紧紧护在怀中,尽量减缓颠簸,眼睛死死盯着元鲤苍白如纸的脸,不断低语。

    随元青:" “坚持住,随元鲤……马上就到了……你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快马加鞭赶回清风寨,随元青几乎是踹开了山寨里唯一一个略通医术的老匪房门,将人拎到元鲤床前。

    随元青:" “治!给我治好他!他要是有什么事,我把你们全寨的人剥皮抽筋!”"

    营地里的老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看到随元青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吓得腿都软了。待掀开染血的披风和绷带,看到元鲤肩头那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时,老医也倒吸一口凉气。

    万能角色:" “这…这伤势凶险,差一点就伤及肺腑了!万幸,万幸啊!”"

    万能角色:" “这位公子失血过多,伤口又深,须得静养,万万不可移动,不可劳累,饮食也要精细……”"

    随元青死死盯着老军医的每一个动作,直到听到“万幸”、“静养”几个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涌上来,让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差一点……就差一点……

    ·

    随元青缓缓在床边跪下,握住元鲤的手,指尖冰凉。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随元青:" “对不起…二哥。”"

    随元青:" “我真蠢!我竟然没认出你……我差点……差点就……”"

    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压抑的呜咽。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元鲤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哭了。

    ...

    这个行事狠戾嚣张、无法无天、手上沾满鲜血的少年将军,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此刻却因为后怕和悔恨,跪在昏迷的兄长床前,落下滚烫的泪水。

    血色与杀伐是他的日常,冷酷与暴戾是他的盔甲。

    可唯有在午夜梦回,或是重伤濒死意识模糊时,眼前才会闪过王府里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有时又有点傻气的脸庞。

    他曾以为那是厌恶,是身为养子却得到兄长过多关注的嫉妒。可直到差点亲手将这光熄灭的这一刻,他才惊恐地发现,那或许……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更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在意。

    他厌恶那份干净,因为它照出自己的肮脏和不堪;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要靠近,想要……占有。

    随元青重新握住元鲤冰凉的手,将脸埋进那微凉的掌心,肩膀微微耸动。

    在那些血与火的间隙里,在那些杀人与被杀的日子里,在那些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的夜晚,一次又一次地想起那张脸。

    ...

    他的哥哥。

    终于又见面了,可却是以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