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言,随元鲤脸色惨白,身体微微颤抖,看着谢征眼中毫不掩饰的失望和刺痛,只觉得浑身冰冷。

    原来在言正心里,自己就是这样的形象……一无是处,只会依附的累赘。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用力甩开谢征的手。

    随元鲤:" “我就是没用!我就是离不开临安镇!我就是要等兄长回来!我也……我也等你回来!不行吗?”"

    最后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谢征所有的怒火,在这句话和元鲤滚落的泪水中,瞬间被浇熄了大半。他看着少年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难当。

    他刚才说了什么?那些混账话……他怎么能这样伤他?

    谢征:" “鲤鲤……”"

    谢征喉结滚动,声音沙哑,伸手想去擦他的眼泪。

    谢征:" “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我……”"

    元鲤却侧头避开了他的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去,单薄的肩膀轻轻耸动。

    两人之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冬日的寒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良久,谢征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征:" “天冷了,先回去吧。”"

    元鲤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谢征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元鲤离去的方向,眼神黯沉如夜。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揉揉发痛的额角。

    战争……前路凶险莫测,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他本不该动心,更不该将这份牵挂宣之于口。

    可情之一字,又如何能由人控制?

    ·

    元鲤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允许自己滑坐在地,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

    不舍吗?当然不舍。言正要走,他的心像被生生挖去一块,空落落地疼。可他更知道,自己挽留不了。言正有他的战场,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自己若硬要跟着,除了成为软肋和拖累,还能是什么?

    他不是傻子。言正偶尔流露出的杀气,对待某些事情的熟稔和果决……都昭示着他们所处的世界,离自己这个只会弹琴画画、渴望父爱而不得的闲散公子太过遥远。

    ...

    与其成为别人的负累,不如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谢征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元鲤面前,缓缓蹲下身,然后伸出手臂,轻轻将还在微微发抖的少年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和一种诀别的意味。

    谢征:" “等我回来。”"

    谢征的声音低哑,贴着他的耳廓,留下四个字,和一抹温热的气息。

    ·

    次日清晨,元鲤醒来时,隔壁房间已空。谢征的东西都不见了,连同他这个人,仿佛从未出现过。

    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包银两,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字迹苍劲,只有两行。

    【珍重。勿念。】

    元鲤拿起那张纸条,看了许久,直到视线模糊。他将纸条和那枚同心锁,还有除夕夜那个沉甸甸的红封,仔细包好,贴身收着。心口像是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生活,总要继续。

    然而,临安镇的苦难并未结束。前线战事吃紧,卢城告急,朝廷紧急征兵的命令以更严苛的方式下达。

    西固巷里,赵大叔、金爷、满仓……一个个熟悉的、面黄肌瘦的男丁被如狼似虎的官差拖走,巷中老弱妇孺的哭声震天。

    樊长玉找到元鲤时,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脸色发白,却眼神坚定。

    长玉按住他的肩膀,她已换上了一身粗布男装,束起了头发,脸上抹了灰,若不细看,俨然一个清秀瘦弱的少年。

    樊长玉:" “你不能去。战场不是儿戏,你不会武功,去了就是送死。”"

    随元鲤:" “可是…”"

    樊长玉:" “没有可是。”"

    樊长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樊长玉:" “我替你去。赵大叔年纪大了,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得去照应他。”"

    樊长玉:" “长宁,大姨,还有巷子里剩下的老弱妇孺,我就托付给你了。”"

    樊长玉:" “元鲤,你识字,明事理,心又善,你能照顾好他们。”"

    元鲤看着眼前眼神坚毅、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青涩的少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哽咽道。

    随元鲤:" “我……我可以的。樊娘子,你放心。”"

    樊长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豁出去的决绝,也有一丝解脱。

    樊长玉:" “我总觉得,我该去。我爹娘的死,也许就在那条路上能找到答案。冥冥之中,老天在给我指路。”"

    送走樊长玉和征兵的队伍,临安镇仿佛被抽走了脊梁,瞬间萧条下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巷子里再也听不到男人们的粗声谈笑和孩童的追逐打闹,只剩下压抑的哭泣和死寂。

    ...

    俞浅浅的溢香楼经历查封风波,本就生意惨淡,如今镇子十室九空,更是难以为继。她决定变卖家当,南下投奔亲戚。

    临行前,她找到元鲤,眼含泪光。

    俞浅浅:" “鲤鲤,跟我一起走吧。这地方…怕是要乱了。”"

    元鲤看着眼前这个曾给予他庇护和温暖的姐姐,心中充满感激,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随元鲤:" “浅浅姐,谢谢你。”"

    随元鲤:" “...但我不能走。长宁妹妹还小,赵大姨她们需要人帮忙,巷子里还有很多老人孩子……我答应过长玉,要替她看好家。”"

    俞浅浅知道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只是用力抱了抱他,将一个小包袱塞进他手里,里面是一些干粮和碎银。

    俞浅浅:" “拿着,照顾好自己。平安,我们有缘再见。”"

    随元鲤:" “好,一路平安。”"

    ·

    元鲤住进了樊家的小院。

    白日里,他生火做饭。赵大姨尝了,红着眼眶夸他。

    万能角色:" “鲤哥儿手巧,比你赵大叔强多了。”"

    小长宁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常常抱着元鲤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

    万能角色:" “鲤鲤哥哥,阿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元鲤总是摸摸她柔软的发顶,望着北方灰蒙蒙的天空,轻声却坚定地说。

    随元鲤:" “很快,等春天花开了,他们就回来了。长宁要乖乖吃饭,快快长大,等阿姐回来,看到长宁长高了,一定很开心。”"

    随元鲤:" “长宁,以后也可以把我当做亲哥哥。”"

    长宁用力点点头,大眼睛里闪着信赖的光。

    夜里,他哄睡了长宁,独自坐在院中。寒风萧瑟,星光黯淡。昔日热闹的西固巷,如今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叹息。

    他拿出谢征留下的那张纸条,又想起兄长离去时冰冷的背影,想起长玉毅然决然换上男装的模样。

    ...

    他们都走了,走向各自的战场,留下他守着这片逐渐荒芜的土地。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这微薄的力量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去。这里还有需要他守护的人,还有一份份沉甸甸的承诺。

    他将纸条小心地贴身收好,抬头望向无垠的夜空,轻声低语。

    兄长,青弟,言正,长玉,赵大叔,金爷,满仓……还有许许多多被卷入这场洪流的人。

    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祷。

    愿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

    寒风卷过空寂的巷陌,带来远方的硝烟味和隐约的哭嚎。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