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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雪后初晴,阳光难得地有些暖意。

    元鲤特意让店小二准备了丰盛的早膳,摆在溢香楼后院一个安静的小厅里。他坐在中间,左边是兄长齐旻,右边是言正。

    两个男人各自心怀鬼胎,暗藏机锋。但在元鲤面前,却不得不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虚假的和谐。

    随元鲤:" “兄长,这是言正,一直照顾我。”"

    元鲤努力活跃气氛,向齐旻介绍,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随元鲤:" “言正,这是我兄长,元淮。”"

    齐旻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谢征,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齐旻:" “言公子,有劳你费心照顾我家阿弟了。”"

    谢征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同样语气平淡。

    谢征:" “客气了。反倒是鲤鲤心善,在雪地里将我捡回,悉心照料。这份恩情,言某铭记于心。”"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夹了一筷子清爽的笋丝,放到元鲤碗里。

    谢征:" “鲤鲤,尝尝这个,清淡爽口。”"

    ?

    这一幕落在齐旻眼中,无异于挑衅。他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压制不住。但他终究是齐旻,是能在东宫大火中隐姓埋名、蛰伏多年的皇长孙。

    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只是拿起汤匙,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粥。

    元鲤敏锐地感觉到了兄长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心头一紧,连忙也夹了一块兄长平日爱吃的糕点,放到齐旻面前的碟子里,声音软软的。

    随元鲤:" “兄长,你也多吃点,这个你喜欢的。”"

    齐旻动作一顿,抬眸看了元鲤一眼。少年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和忐忑。齐旻心中那股无名火稍稍平息了些。

    至少,鲤儿还是在意他的感受的。他什么也没说,夹起那块糕点,慢悠悠地吃了。

    一顿早膳,在元鲤提心吊胆的周旋和两个男人无声的较量中,勉强算是平和地结束了。

    ·

    饭后不久,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谢征房间的窗台上。谢征解下鸽子腿上的细小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是公孙鄞的急报。

    【霁州军情有变,魏严似有异动,粮草恐生变故。侯爷宜速决断,迟恐生变。】

    短短几行字,却让谢征的眉头紧紧锁起。前线局势瞬息万变,二十万石粮食的约定尚未完全落实,齐旻这边态度暧昧不明,魏严又蠢蠢欲动……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尽快动身,亲自去处理。公孙鄞在信末还附了一句。

    【路引盘缠已备妥,临安镇非久留之地,可携故人同行。】

    “故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谢征捏着纸条,指节用力到泛白。

    带鲤鲤走?前线凶险,局势未明。随元淮虎视眈眈,自己此行更是吉凶难料。将鲤鲤置于那样的险境,他如何舍得?可不带他走?将他独自留在这临安镇,留在随元淮的眼皮底下?他更不放心。

    内心的挣扎如同烈火烹油。最终,对元鲤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他不能冒险。至少,在他厘清局势、确保安全之前,不能。

    他决定,三日后动身。

    ·

    几乎是同一时间,齐旻也收到了密报。他看完后,将纸条置于烛火上烧成灰烬。

    临安镇这边,有谢征在,元鲤暂时出不了大乱子。而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亲自去处理。

    他找到正在院子里发呆的元鲤。冬日稀薄的阳光洒在少年身上,给他秾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美好得不真实。

    齐旻走过去,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伸手圈住少年的腰,将他带入怀中,下巴抵在他发顶。

    齐旻:" “鲤儿。”"

    齐旻:" “你可知那言正,究竟是何底细?就这般信他?比信兄长……还要信他?”"

    元鲤身体微微一僵,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随元鲤:" “言正,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但是……”"

    他抬起头,看向齐旻,眼神清澈而带着一丝恳求。

    随元鲤:" “兄长和言正,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兄长是家人,言正是……”"

    后面的话,他涨红了脸,怎么也说不出口。太过羞耻,也……害怕兄长再次生气。

    齐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冷笑一声。

    傻鲤儿,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他轻轻抚摸着元鲤光滑的脸颊。

    齐旻:" “罢了。兄长有事,需离开临安镇几日。你好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抬起元鲤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齐旻:" “记住,兄长不需要不听话的弟弟。若再让我发现你擅自行动……后果,你知道的。”"

    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元鲤心中涌起强烈的不舍。明明才刚重逢……他还有很多话想对兄长说,想问问青弟,想问问王府的情况……

    随元鲤:" “兄长…”"

    他忍不住反手抱住齐旻的腰,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

    齐旻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难得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齐旻:" “还跟小时候一样,爱撒娇。”"

    纵有千般算计、万般心思,该走的终究要走。午后,齐旻便带着随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溢香楼,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鲤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兄长玄色狐裘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融入茫茫雪色之中,心里空落落的。

    ...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沾湿了他的睫毛。

    谢征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沉默地看着少年落寞的背影,心头同样沉重。

    他即将奔赴的是血与火的战场,而元鲤留在这里,面对的又将是何种未知的暗流?

    他握紧了拳,最终只是走上前,轻轻揽住元鲤的肩膀。

    谢征:" “外面冷,回去吧。”"

    ·

    两人沉默地回到西固巷樊家,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和樊长玉愤怒的呵斥。

    进去一看,只见樊长玉手持一张泛黄的纸,气得浑身发抖。

    原来,官府突然加征粮税,数额不菲。樊家大房媳妇趁机逼迫卧病在床的樊老爷子拿出房契地契去抵税,实则想霸占房产。

    樊长玉得知后赶回,与那泼妇争执起来,也从樊老爷子口中得知了,樊二牛并非樊老爷子亲生,而是十六年前为避祸,隐姓埋名于此。

    长玉如遭雷击,她一直敬爱的父母,竟有着如此隐秘的过去,而他们的死,很可能另有隐情。她向谢征和元鲤倾诉着心中的惊涛骇浪与无尽疑惑。

    樊长玉:" “我爹娘的死……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无论如何,我都要查清楚!”"

    谢征默默听着,心中波澜起伏。来到这临安镇,遇到元鲤,又见证樊长玉的身世迷雾……两个少年,皆身世成谜,都与十几年前的旧事隐隐牵连。

    这真是巧合吗?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像是在催促他,继续追查那桩被鲜血与权势掩埋了十七年的锦州惨案。

    魏严……他的好叔叔,如此不遗余力地阻挠他寻找真相,甚至不惜派出玄铁死士追杀,不正说明他做贼心虚吗?

    火光在谢征眼底深处跳动,他握紧了拳。

    真相,他一定要找回来。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枉死的父母,为了含冤的旧部,也为了……给身边这些被命运裹挟、身世飘零的人,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