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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元鲤:" “言正,公孙先生,午膳备好了,现在端进来吗?”"

    谢征:" “进来吧。”"

    谢征收敛了神色,扬声道。

    门被推开,元鲤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端着菜肴的伙计。他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将几碟精致的菜肴一一布好,热情地招呼。

    随元鲤:" “公孙先生快尝尝我们溢香楼的菜式吧。”"

    他周到地为两人摆好碗筷,公孙鄞看着少年周到体贴却又隐隐透出察言观色本能的举止,心中那声叹息不由更深。

    明明出身王府贵邸,却像是被养在精美笼子里、时刻担心被主人厌弃的小雀儿,连舒展羽毛都带着顾虑。这哪里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分明是寄人篱下、战战兢兢的浮萍。

    席间,元鲤对公孙鄞口中的麓原书院流露出浓厚的兴趣。他放下筷子,眼睛亮晶晶的。

    随元鲤:" “书院…是不是很大?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书?学生们是不是都像先生这样温文尔雅,每日就是读书、论道、写字作画?”"

    他从小虽也有王府请的教书先生授课,但想象中真正的书院,应该是一座被浓厚书香和文化气息彻底浸润的学府,氛围宁静而美好。

    公孙鄞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向往,心中微动,温声道。

    公孙鄞:" “书院依山傍水,清幽雅致,藏书确实不少。”"

    公孙鄞:" “随公子若向往,也可随我一道去麓原小住些时日,感受一番。”"

    元鲤愣住了,这个邀请来得有些突然。不过麓原书院…听起来确实像一片远离纷扰的净土。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征,谢征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难辨。

    有那么一瞬间,元鲤的心动了一下。但下一刻,兄长那张阴郁深沉的脸猛地浮现在脑海。他走了的话…兄长他们会找不到自己了吧?虽然他们可能并不在意他是否失踪…但万一呢?万一他们找过自己呢?他这样不告而别……

    随元鲤:" “多谢先生好意。”"

    元鲤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挣扎与黯淡,声音轻了下去。

    随元鲤:" “只是…元鲤家中尚有兄长和幼弟…若是不告而别,恐令他们担忧。暂时…还是不了。”"

    ...

    公孙鄞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失落。若元鲤真能去书院,远离这临安镇的纷扰和王府的阴影,以他的聪慧灵秀,在自己的引导下,或许真能慢慢学会放下那些小心翼翼,学会真正地爱自己、做自己。

    可惜……

    谢征适时地给了公孙鄞一个眼神,示意他不必再劝。公孙鄞会意,便也不再提此事。

    元鲤似乎松了口气,招呼着两人用菜。饭后,他本想收拾碗筷,被公孙鄞温和而坚决地阻止了。

    公孙鄞:" “这些让伙计来就好,不必麻烦。”"

    公孙鄞:" “听闻随公子琴技卓绝,不知稍后可否有幸聆听?”"

    元鲤眼睛一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随元鲤:" “先生过奖了…快到时辰了,我正要去一楼弹奏。先生和言正…若无事,也可来听听。”"

    看着少年轻快离开的背影,公孙鄞转向谢征,轻声道。

    公孙鄞:" “他很好。”"

    谢征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二楼的栏杆边,目光投向下方已然人头攒动的一楼大堂。公孙鄞也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

    不一会儿,那一抹红色身影出现在琴台后。少年坐定,指尖抚过琴弦,清越悠扬的琴音便流淌开来,渐渐压过了堂内的喧嚣。

    琴声很美,少年专注抚琴的侧影在灯光下宛如一幅名画。但谢征的目光,却落在元鲤微微抿起的唇线,和那即便在演奏时、脊背也挺得笔直却依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姿态上。

    谢征:" “一直这样弹琴…很累吧。”"

    谢征忽然低声道,声音几不可闻,像是在自言自语。

    谢征:" “明明会累,却总是强撑着。”"

    公孙鄞侧头看他。相识多年,他从未在谢征脸上见过如此复杂的神情。

    疼惜、担忧、压抑的柔情,还有一丝深沉的无力感。那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在朝堂上应对明枪暗箭时,都未曾有过的。

    琴音如溪流,潺潺不绝,时而激越,时而低回。堂下喝彩声阵阵。

    良久,谢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近乎渺茫的希冀。

    谢征:" “会是他吗?”"

    公孙鄞一怔。

    公孙鄞:" “谁?”"

    谢征:" “何叔叔…的孩子。”"

    公孙鄞瞬间明了,神色变得凝重。十七年前瑾州血案,何府满门被屠,据说无一幸免,但…确实从未找到那个年仅三岁的幼子的尸骨。

    谢征:" “那孩子…连尸骨都找不到。若还在世,年纪…应与鲤鲤相仿。”"

    谢征:" “可惜,我已经记不清那孩子具体模样了。”"

    公孙鄞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

    公孙鄞:" “那时你也不过六七岁,孩童记忆本就模糊,谁能记得那般清楚。”"

    是啊,记不清了。可偏偏有那么多巧合…对三岁前的记忆一片空白,只因摔坏了头?

    公孙鄞:" “如果他真是那个孩子...”"

    公孙鄞:" “他能接受吗?知道自己的父母亲人,阖府上下几十口人,包括襁褓中的婴儿,都被人以最残忍的方式屠杀殆尽。”"

    公孙鄞:" “知道这十几年来认贼作父,被仇人当作棋子豢养?这真相…太过血腥残酷,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

    公孙鄞望向楼下沉浸在琴音中的少年,叹了口气。

    公孙鄞:" “或许…什么都不记得,对他而言,反而是种仁慈。”"

    谢征没有回答,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冲撞,试图拼凑出那个模糊的幼童身影。

    春日暖阳,庭院里花香浮动。母亲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笑意。

    万能角色:" “征儿,快过来。这是你何叔叔家的小满弟弟,你比他大几岁,以后可要好好照顾人家呀……”"

    画面里,一个粉雕玉琢、穿着鹅黄小衫的男孩,怯生生地躲在何叔叔身后,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害羞地看着他……

    谢征:" “小满……”"

    谢征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呢喃出声,他看着楼下抚琴的元鲤,那双墨玉般的丹凤眼……与记忆深处那双孩童的、带着怯意的眼睛,似乎在某个瞬间,奇异地重叠了一瞬。

    ...

    琴音袅袅,如泣如诉,在一楼大堂回荡,却仿佛隔着一层水雾,模糊地传入二楼雅间。

    谢征突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如果元鲤真的是小满…那他这些年来的小心翼翼、委曲求全,究竟算什么?

    谢征:" “满门被屠,血债累累…”"

    谢征喃喃自语,眼眶竟有些发红。

    谢征:" “是啊,他要是知道了,该怎么承受?”"

    公孙鄞看着好友痛苦的神色,轻叹一声,没有再说话。

    夜风穿过楼道,带起少年耳畔的几缕碎发。元鲤似乎察觉到楼上的视线,抬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谢征的双眼。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

    随元鲤:" “我没事。”"

    可那双弯弯的桃花眼里,却分明藏着一汪快要溢出来的、委屈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