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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堆慢慢变小了,跳动的火苗轻舔着暗红的炭心,发出细细的噼啪声。刚才热闹的鼓声和欢笑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种沉甸甸的、还带着暖意的疲惫。
忘忧抱着腿坐在火堆边上。沙地还留着白天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皮裙传上来,很奇妙地安抚着兴奋过后酸软的筋骨。
族人们看过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亲近。
这些目光……如此真实而炽热。他们敬仰的是地甯,是部落的英雄,是能带来胜利与安宁的守护者。这与现实中那些人看他时掺杂着怜悯、疏远甚至厌弃的眼神截然不同。
忘忧心底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如果这样活着…似乎也不错。
至少,有价值,被需要,被珍视。
“地甯,发什么愣呢?”带笑的声音响起,是地珠。
她蹲下身,把几片捣碎的、闻着清苦的深绿色草叶递给旁边的寄灵。
“给,拿着。这小子虽然结实,伤药还是要上的。”
·
寄灵愣了一下,他接过草药,走到忘忧身边蹲下。火光在他年轻清俊的侧脸上跳动,少了龙神那种疏离的神性,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干净。
微凉的手指带着碾碎的草叶碰到胳膊上的伤,忘忧轻轻吸了口气。
“嘶…”
“疼吗?”寄灵抬眼看他,动作不自觉地更轻了。
忘忧摇摇头,眼神有些飘忽。疼是真实的,但这疼痛之下,是胸腔里那颗正有力搏动的心脏,是血液奔流带来的热意,是篝火烤在皮肤上的暖融。
这一切都太过真实、太过热烈,几乎将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完全淹没了。
他活着,如此鲜明地活着。
...
顺着忘忧有些走神的目光,寄灵看到的是正被几个年轻姑娘围着说话的地珠。火光照出她侧脸的轮廓,眉眼间那份爽朗明丽,竟和忘忧那位去世的阿姐——玉小姐,有五六分像。
可他记得壁画里的地珠,好像不长这样...
“你看见了吗?她长得和我的阿姐一模一样。”忘忧转头看向寄灵,凤眼里水光闪动,被火映得亮晶晶的。
“她就是我的阿姐……对不对?”
寄灵心头一紧。少年眼里那份纯粹的思念和渴望,几乎要满出来了,让人不忍心戳破。他避开忘忧灼热的目光,专心处理手下的伤口。
寄灵:“这地方古怪,看到的未必是真的。万事还是小心点,别轻易相信。”
“我知道。”
“我只是……太想她了。”
他忽然抬起眼,带着一丝孩子气的迷茫。
“龙神大人,您有家人吗?”
寄灵沉默了很久。久到忘忧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草药差不多敷完,他才嗯了一声,目光掠过忘忧的侧脸,投向篝火跳跃的光晕,声音里带着某种沉淀了无数时光的温柔与寂寥。
寄灵:“有。于本座而言。家,是等待归人的地方,也是……故人所在之处。”
侍鳞宗是家,历劫是家人,螭吻、白泽是家人…还有…他看向忘忧,对他而言,这个看似柔弱却总牵动他心绪的少年,又何尝不是一种特殊的羁绊?
·
夜深了,喧嚣彻底沉寂。旷野的风吹过帐篷,发出呜呜的轻响。
忘忧站在地珠面前,手指不自觉地揪着兽皮边,刚才在火堆边那种张扬的神气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胆怯的依恋。看着眼前这张脸跟记忆里阿姐的模样重叠在一起,鼻子一酸,眼睛红了。
“阿姐……”
他小声叫着,声音嗡嗡的,像个在外头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我好想你。”
地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抬手,用拇指轻轻抹掉少年眼角还没掉下来的眼泪,动作特别熟悉、特别亲昵。
“刚才在族人面前不是挺神气的嘛,怎么一到阿姐面前就掉金豆子啦?”她捏捏忘忧结实的胳膊,语气全是宠溺。
“看来我们家地甯呀,再能打,在阿姐这儿也还是个小孩子呢。”
这熟悉的语气,这温柔的碰触,一下子就把忘忧心里最后那点勉强撑住的防线给冲垮了。他几乎是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地珠。
触感那么真实。皮草的粗糙,身体的温度,脖子边淡淡的汗味混着点草木清香……这绝不是假的!他用力呼吸着属于阿姐的味道,胳膊抱得死死的。
“好了好了,”地珠轻轻拍着他的背,“阿弟也累了,身上还有伤呢,早点休息吧。”
...
忘忧却固执地摇头,抱着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他怕一松手,这温暖的怀抱、这熟悉的脸庞,就会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消失无踪。
怕一闭眼,再醒来时,又只剩下鳞洞里冰冷的石壁和挥之不去的药味。
地珠拿他没办法似的叹了口气,带他走到铺着厚厚兽皮的床边。
“躺下。”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却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味道。
忘忧马上乖乖躺下,只是手还死死抓着地珠的手腕。
地珠没挣脱,顺着在床边坐下。她低头看着少年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亮得出奇的眼睛,那里面装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一丝很淡的、几乎抓不住的笑意从她眼里飞快闪过。
地珠便在榻边坐下,任由他握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如同哄幼童入睡。
“睡吧,阿姐在这儿。”
忘忧睁着眼睛看着她,火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眼神专注而依赖,仿佛她是整个世界的光源。
“地甯好乖。”地珠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似乎深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要是一直这么乖,这么听话,阿姐就放心了。”
原本安抚地拍着忘忧的手背,不知不觉间,顺着少年纤细的手腕缓缓向上移动,指腹轻轻摩挲过内侧的皮肤,掠过微微凸起的腕骨,一路探入袖口,抚上小臂。
?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是寄灵或厉劫做出如此举动,他都会感到被冒犯而抵触。可这是阿姐啊……是那个捡他回家、给他温暖、予他庇护的玉笙帷。
阿姐对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他都不会生气,只会顺从。这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信任和依赖,轻易压过了那瞬间的本能警惕。
“我会乖的,阿姐。”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保证,声音带着睡意初临的绵软,眼神愈发温顺。
地珠(或者说,顶着地珠皮囊的东西)眼底闪过一丝快得难以捕捉的暗芒。他俯下身,嘴唇轻轻印在忘忧的额头上,触感微凉。
“乖,睡吧。”声音低沉而温柔。
忘忧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任由意识沉入温暖安心的黑暗。阿姐在这里……真好。
哪怕这只是幻境,多停留一刻也好。
他根本不知道。普通人在强大的幻术面前,心智就像风里的蜡烛火苗,太容易被精心编造的温暖假象给骗了。
...
忘忧分不清真假虚实,更不知道,有些东西最拿手的,就是撕下凡人最想念的人的脸皮,披在自己身上,把人引进甜蜜的陷阱,直到再也出不来。
“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