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忘忧站在门口,看见了这一幕。

    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得这么巧,也不知道为什么石门没有关闭,更不知道为什么龙神会让他看到这一切。

    龙神是故意的。忘忧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故意让他看到、听到。

    原来那个总是带着笑意、偶尔流露出天真神情的寄灵法师……只是一个木偶。一个被创造出来,用于寻找他的工具。

    “为什么要让他来找我?我认识你吗?我以前……见过你吗?”

    龙神:“你忘记了很多东西,你把我们都忘了。”

    忘忧想再问些什么,可一旦他试图回忆,脑袋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入,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也随之涌上来,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龙神上前一步扶住了他,那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

    寄灵:“别想了,忘忧。”

    龙神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许,抬手轻轻按在他额上,一股清凉气息注入,缓解了那尖锐的疼痛。

    寄灵:“我记得你就够了。”

    那只手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顺着他的脸颊轮廓摩挲了一下。

    ?

    忘忧本该厌恶地躲开,可奇异的是,他没有立刻这么做。因为离得近了,那股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龙神身上的清冽冷香变得清晰起来。那味道很特别,不似任何花香或檀香,冷冽孤寂,带着冰雪的气息,闻久了,心口却泛起一阵细密的、莫名的酸楚。

    闻起来好熟悉。

    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在这样的气息里安睡过。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时空里,他也曾因为这气息而感到安心。可那种安心感是悲伤的,是带着眼泪的,是让人闻了就忍不住想哭的。

    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经泛红了。

    龙神低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红的眼角:“为什么哭?”

    忘忧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他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丝嫌弃。

    “闻到了一股刺鼻的香味,让人不舒服。是你身上发出来的。”

    刺鼻、不舒服。

    龙神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

    寄灵:“我只食素,平日也极少焚香,每日沐浴更衣。”

    寄灵:“除你之外,从未有人说过我身上有什么香气。”

    忘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

    “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曾经闻过,只是想不起来了。”

    “我留在这里真的能学习法术吗?像你们那样?”

    龙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洞外:“厉劫也是凡人之躯。”

    忘忧想起那个沉默如山、挥刀时凌厉如电的男人,心中确实生出一丝向往。但随即,自嘲的苦笑便浮上嘴角。

    “我这身子……能学得了什么?不惹人笑话就不错了。”

    他抬手按了按闷痛的胸口,语气灰暗。

    “说不定哪天就……”

    寄灵:“别说了。不要提那个字。”

    龙神打断了他,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忘忧眨了眨眼,有些莫名地看着他。

    他不明白这个高高在上的龙神为什么会对一个死字反应这么大——就算他死了,跟龙神又有什么关系?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存在。

    本来,他的求生欲就不强。若不是阿姐当年从贫民窟的垃圾堆边捡回他,悉心抚养,他这副破败的身子,或许早就烂在哪个角落了。被亲生父母抛弃,大概也是因为从小病弱,是个累赘吧。

    龙神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很快收敛情绪,语气恢复平淡。

    寄灵:“你的身体需要调养,但并非不能习武。我会让厉劫教你一些简单的、强身健体且足以防身的基础。”

    这几乎是一种承诺。

    忘忧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

    侍鳞宗的训练场在一处开阔平地上,四周松柏环绕,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场边立着几排兵器架。几个弟子正在远处对练,刀光剑影,呼喝声此起彼伏。

    忘忧站在场边,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张过分苍白的面孔。

    羸弱——这是最直白的描述。换一个更形象的说法,就是“易推倒”。少年的身量其实不矮,身形修长,骨架也生得匀称,只是太瘦了,像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细竹。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衬得那双凤眼的眼尾愈发黑得惊心,如同自带了眼线,垂眸时掠过一丝冷淡的疏离。

    厉劫直接让他从最基础的开始——扎马步。

    半刻钟,忘忧的腿开始发抖。 一刻钟,额头沁出冷汗。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

    厉劫伸手扶了他一把,换了个项目。

    俯卧撑——用最标准的姿势,撑在地面上,然后……撑住。对,仅仅是撑住。忘忧咬着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哀鸣,骨头在抗议。

    ·

    半个时辰后,忘忧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红润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

    手掌撑在青石地面上,沾了一层灰,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但他的心跳前所未有地有力。

    和那些整日闷在屋里、绣花读书的日子不一样。虽然累,但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酥酥麻麻的,带着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厉劫瞥了他一眼,转身朝不远处的水池走去。忘忧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要带自己去洗手,连忙站起身跟了上去。

    水池是山泉引入的活水,清凉透澈。忘忧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掬水,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厉劫握住他的手腕,正要开口提醒少年把袖子挽起来——

    寄灵:“我来。”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忘忧回过头,看见龙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衣袂被山风吹动,那双深邃的眼睛正落在他的手上,目光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厉劫自动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厉劫:“龙神大人来了。”

    寄灵:“嗯。”

    龙神走上前,轻轻握住少年的指尖,将那只沾了灰尘的手引到流动的泉水下。水很凉,他一根一根地、仔细地替忘忧清洗着指尖。

    ?

    忘忧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那双尊贵的、应当只用来执笔布道、执掌乾坤的手,此刻正托着他的手,耐心地、细致地为它洗去尘埃。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口挠了一下,酥酥的,痒痒的,让人不知所措。

    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吗?

    这个问题忽然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为什么这些高高在上的存在会这样对他?为什么这个被称为龙神的男人,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已经等了他很久很久?

    “我自己会洗。”

    忘忧试图抽回手,声音有些干涩。

    寄灵没有因此放开他,微微收紧力道,将那只要抽离的手重新按回水中。

    寄灵:“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帮他洗?忘忧永远也不能明白这群神仙脑袋里在想些什么。

    好难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