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被厉劫抱回鳞洞后,倒是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午饭。
饭菜说不上多山珍海味,只是吃到一半,他觉出不对劲来了。这饭菜里似乎掺了什么东西,入口有一股极淡的药香,吃下去之后浑身都轻飘飘的,四肢百骸像是泡在温水里,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痛楚都被这暖意一点点化开。
他想撑起身子,手却软得使不上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去。
一双手臂稳稳接住了他。
落入那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时,忘忧已经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了。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只手抵在自己后心,一股温热而柔和的力量正缓慢地渡入他体内,顺着经络游走,像春日融雪,又像枯木逢春。
力量很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一寸寸修补着他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
龙神垂着眼,神色平静,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些许情绪的痕迹。他不知道这样做能拖多久——这具身体的病灶已经深入骨髓,非人力可逆,非神力可救。
但哪怕是多一天,多一个时辰,他也想让这双眼睛在这世间多停留片刻。
·
不知过了多久,忘忧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睁开眼时,他看见一个身影正站在洞口。
寄灵?
忘忧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个总是带着三分天真笑意的寄灵法师,一只袖子空荡荡地垂落,断口处露出木质的纹理。
他的一只手臂断了,断口处不是血肉,而是木头。
寄灵:“螭吻大人……”
寄灵低着头,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
寄灵:“我一直以为我是你收养的那只山狐。”
龙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寄灵:“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有心跳?我为什么会有感情?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寄灵:“螭吻大人,你为什么要创造我这样一个…木偶呢?”
龙神:“你是在怪我?”
寄灵喉结滚动,没有说话。
龙神:“本座赐予你生命,让你体验人世滋味,这不是恩赐吗?”
....
寄灵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才把那些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寄灵:“做一个被操控的木偶……被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欺骗……也是恩赐吗?”
“放肆。”龙神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
闻言,寄灵落下了眼泪,他上前一步,几乎是恳求又绝望地看着龙神。
寄灵:“螭吻大人,我只想听你亲口告诉我!你把我做出来,是不是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可以随意摆布、没有自己思想的傀儡?是不是为了拥有一个随时可以替你执行危险任务、甚至……随时可以替你去死的完美替代品。”
龙神缓缓转过头,银发在幽蓝的微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他的神色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漠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难以捕捉的疲惫。
他没有回答寄灵的问题,只是反问道:“这重要吗?”
“重要!对我来说很重要!”寄灵几乎是吼了出来,泪水汹涌。
寄灵:“就算我只是一个木偶,我也想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有了意义,我就不是一堆任人丢弃的木头!我就是独一无二的我自己!”
寄灵:“我是寄灵!我有心跳……我能感知冷暖……我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痛。”
他抬起仅剩的右手,颤抖着指向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本应空无一物,此刻却仿佛真的有一颗心在剧烈跳动、破碎。
寄灵:“我也会痛啊,螭吻大人……”
他的声音在洞壁间回荡,久久不散。
龙神看着他,目光难言。他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覆在寄灵的头顶。
龙神:“你跟我来。”
寄灵跟着他,走进了鳞洞深处那扇从未对他敞开的石门。
石门的背后,是一间不大的暗室。四壁嵌着佛龛,每一座佛龛里都摆放着一具木偶。
那些木偶或坐或立,姿态各异。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每一张脸,都和寄灵一模一样。
...
寄灵站在原地,像被钉死在了那里。他的目光从一座佛龛移到另一座佛龛,那些和他面容相同的木偶,在幽暗的灯火下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如同一面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自我怀疑的根源。
他几乎要吐出来了,原来……他连独一无二都算不上。他不过是……不过是无数失败品或备用品中的一个。
龙神:“我一直希望你可以找到忘忧。”
龙神:“如今他已经来了,你的使命……也结束了。”
寄灵的身体晃了晃。
使命…结束了。
寄灵:“可是龙神大人…我也喜欢着忘忧啊。我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
龙神没有回头。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是啊,人偶也是他意识的一部分。可他怎么能容忍?或者说真正的本尊怎么能容忍人偶拥有那份他小心翼翼珍藏、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龙神抬起手。下一秒,驭灵戒的紫光一闪而过。
寄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后倒去。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未落的泪光。
...
心石从寄灵的胸口飞出,带着微微的暖意和微弱的光,它缓缓飞向龙神,最终融入了他的身体。
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那是寄灵走过的一座座城镇,寄灵吃过的每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寄灵在月下独行时的孤寂背影,寄灵看见忘忧时那一瞬亮起的眼神……
寄灵站了很久,才低下头。
地上只剩下一具木偶。它再也不会睁开眼,再也不会笑着说“龙神大人”,再也不会在看向忘忧时,悄悄泛起一点私心作祟的、不被允许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