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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一直沉睡的螭吻不知何时已站起身,静静望着他们。他的目光落在忘忧身上,深邃如寒潭,翻涌着太多忘忧看不懂也无力分辨的情绪。
寄灵:“忘忧。”
?
龙神开口。朝他勾了勾手指。动作很轻,却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从容。忘忧后退半步,浑身写满抗拒与警惕。
寄灵看着他戒备的姿态,眼底几不可察地暗了暗,再次开口。
寄灵:“过来。忘忧。”
忘忧只觉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双腿不由自主地迈开,走到寄灵面前,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
他瞪大双眼,又惊又怒,却连咬牙的自由都没有,只能像尊木偶般端坐在龙神面前。
“你!”
寄灵看着他眼中的怒火与屈辱,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双让他心碎又沉沦的眼睛。
寄灵:“玉小姐的遗体,侍鳞宗已妥善收敛安葬,选了一处依山傍水的清静之地。你随时可以带人陪你去看。”
寄灵:“武法师在偏殿静养。”
寄灵;“小唯……也就是柳为雪,他死了。至于罗帷,已被府衙收押,自有律法严惩。”
忘忧听到柳为雪的名字时,神情微微一滞。
那个登徒子……死了?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没有预想中的痛快和解脱,反而堵得慌。想起柳为雪给他擦药时指尖的温度,想起那人笨拙地把外袍披在他肩上,想起那些自以为隐蔽、实则早被他察觉的注视。
他并不喜欢柳为雪,甚至有些厌烦他的纠缠,可听到死讯……
“……他不是妖吗?”
“妖也会这样死掉?”
寄灵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嗯。他强行催动本不属于他的核心龙神之力,根基已损。龙神之力离体,如同釜底抽薪,修为散尽,生机自然断绝。”
还有些关于柳为雪的、那个少年永远不会知晓的真相。
小唯明知动用妖力会引来无相月追捕,暴露身份,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可他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忘忧受伤。
其实在少年坠下山崖时,是柳为雪用妖力护住他的心脉,让他身上的伤不至于致命。在忘忧满身狼狈回到韦府时,柳为雪假装闻到血腥味,替他包扎。
甚至……在花园踩到湿滑的青苔差点摔倒时,也是柳为雪用妖力托了他一把。
这些,忘忧永远不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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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过了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阿姐葬在哪里?”
寄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洞口,唤道:“厉劫。”
厉劫环抱着手臂,目光平静地落在忘忧身上,言简意赅:“跟我来。”
忘忧站起身,走了两步,却被白泽叫住。
白泽:“等等。”
白发男人走上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领和有些歪斜的腰带。
?忘忧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觉得自己像个被大人摆弄的小孩——虽然他今年才二十,在这些动辄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眼里,大概确实跟奶娃娃差不多。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整理妥当后,白泽后退一步,微微颔首道:“去吧。”
他有些狼狈地避开白泽的手,强撑着站起身,低声道:“……谢谢。”
白泽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并未在意他的闪躲。忘忧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厉劫身后,走出了这冰冷得像囚笼一般的鳞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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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拂过松林,带来清新的草木气息。厉劫很高,肩背宽阔,肌肉线条在简单的劲装下清晰可见,男子沉默地走在前面,像一座移动的山峦,为身后的少年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窥探。
阿姐的墓碑静静地立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四周松柏环绕,视野开阔,能俯瞰山下洛安城的一角。墓碑很新,石料普通,却被打磨得十分干净,上面刻着“玉氏笙帷之墓”几个字。
看到墓碑的刹那,忘忧踉跄着扑到碑前。
厉劫没有家人,漫长的记忆在某个节点被硬生生斩断,除了对螭吻大人近乎本能的忠诚与守护,他的世界里空旷得只剩下职责。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脆弱、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少年。少年对姐姐的依赖,那种深入骨髓、视对方为唯一依靠的情感,厉劫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他理解这种失去至亲的足以摧毁一个人意志的巨大悲痛。
他记得玉小姐生前温婉端方,对谁都带着浅浅笑意。难怪这少年如此依赖她,如此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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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忘忧抬起红肿干涩的眼睛,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很……矫情?”
厉劫摇头:“人间百态,悲欢离合,我看得多了。玉小姐是个好人,你依赖她,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座新坟,似在斟酌词句。
厉劫:“玉小姐想必……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能好好活下去。”
忘忧垂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墓碑上阿姐的名字。玉笙帷其实并非他的亲姐姐。五岁那年,他在贫民窟的垃圾堆旁捡剩菜叶子吃,玉笙帷路过,蹲下来问他“饿不饿”,然后把他带回了家。不顾旁人闲言碎语,硬是将他拉扯大,从未嫌弃他身体不好,也从未抱怨他拖累自己。
这世上,只有阿姐是真心待他好。
厉劫:“你可以替玉小姐打理玉府,或者留在侍鳞宗……可以学些法术。总之,留下吧。”
他没说这是龙神的意思,也没说自己私心希望少年不必再到凡尘漂泊。他只是觉得,这里或许能成为少年新的容身之所。
忘忧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留下?留在侍鳞宗?
山风吹拂着忘忧额前汗湿的碎发,带来一丝凉意。他望着厉劫轮廓分明、沉稳坚毅的脸,那双深邃平静、没有丝毫虚假的眼睛,心中那片巨大冰冷的空洞,似乎被这简单笨拙的留下吧三个字,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热流。
活下去……替阿姐看看这个世界吗?
他想着,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来时强撑的那股劲彻底泄了,双腿一软,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预料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一双沉稳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随即,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厉劫:“累了就休息。”
厉劫抱着他转身,稳稳地朝着侍鳞宗的方向走去。
忘忧没有挣扎,他太累了,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脸颊被迫贴在厉劫宽阔温热的胸膛上,能清晰听到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某种安神的鼓点。紧绷的神经在这规律的声响中一点点松懈。
沉睡前,他似乎看到山道旁的草丛里,有几点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绿色荧光在飞舞。
是萤火虫吗?真像…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