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恍惚想起见到辞枝的那日,眼眶里汪着泪,瑟瑟缩缩的模样像只惊弓之鸟。搜查的脚步声还在后院外此起彼伏,辞枝问他该怎么办,他问辞枝愿不愿跟自己走,辞枝只低着头哭,半晌才期期艾艾地抬起头来,期冀地说:“或许官兵搜查不到这处后院呢?”
见他终究无法相信自己,且心存侥幸,沈惟也不多劝,便带着萧琰离开了。他走得这般干脆,也是因为外面搜查的人是宋绶安带来,必是三皇子授意。
辞枝手里的这笔赈灾银两若是落在自己手里,他不但得想办法将这笔皇钱”洗净“,还要挪用自己其他产业的银两,为陈留买粮解困。既要解旱区燃眉之急,又要避外界眼耳之窥,实在麻烦。
但若直接落在三皇子手里,事情反倒好办。
他当时只当三皇子一心为民,不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且辞枝若追根溯源,能牵出康王更多罪证,对三皇子而言也是好事。可他忘了,三皇子虽对康王毫不容情,却对昭皇后愚孝至极。
沈惟心中冰凉,只觉得自己判断失之毫厘,所得结果便差之千里。都是因为自己那日毫不留情地离开,才害死了辞枝。
三人以为沈惟并不知情,便将此事缘由对他略略讲解。沈惟心中骇然,面上却看不出端倪,端着茶杯含笑问道:“那些银票,你们可查清楚了?确实是康王亲信偷的?”
宋绶安一愣,看了看萧焕,又看了看沈惟:“这个……皇后娘娘是这么说的,我们也都是照吩咐办事,具体的——”
“好了。”萧焕温声打断,“大哥这些年的糊涂账多了,具体的也没必要再细究了。娘娘这些日子本就睡不安稳,大哥虽不成器,本王却不忍看母后忧心。”
说着伸手轻轻拍了拍沈惟的肩:“你方才同我说修律时说的那番话,我细细想来,句句都是为百姓思量。如今陈留的事也算有了着落,你不必太过忧心。”
他的掌心温热,落在沈惟肩上,却让沈惟觉得那点温度像一块冰,冻得他几乎要发抖。
赵景逸察言观色,看出礼王不愿同沈惟细说,只是无奈宋绶安忽然抖落出来,便见风使舵,另寻了玩乐话题将这篇揭过。沈惟便端着笑脸,同他们又混聊了约莫一个时辰,直到天色不早,才一齐起身向礼王告辞,出了王府各自散去。
马车摇晃,沈惟胸中憋闷得厉害,忽然一阵恶心涌上来,竟有些晕车。正好驶过一处夜市,窗外热闹,他便叫停马车,让车夫独自回府。车夫惶恐,只说少爷若有闪失,他担不起责任,沈惟便让他去路边候着,自己下车透气。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暗纹圆领袍,领口和袖缘镶了一道一指宽的玄色绲边,压住了月白的轻浮,衬得他脖颈修长,下颌线条越发分明。腰间束一条墨青色革带,带扣是一枚素面白玉,再无多余坠饰。
他身量偏瘦,这样清简的衣裳穿在身上,反倒比那些繁复的锦袍更衬他。走在喧闹的街市上,一眼瞧见便知身份不凡。
可沈惟此刻心里只装着辞枝的事,双眼失神地顺着街道闲逛,眼神似乎落在路边摊贩上,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在看。就这样胡乱走了一阵,忽然肩头被人狠狠一撞,他吃痛回神,皱眉看去,是个穿着布衣的平头百姓。
见撞了贵人,男人诚惶诚恐地赔礼道歉,沈惟不愿纠缠,摆摆手让他走。男人肤色黝黑,一双八字眉毛耷拉着,得了饶便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惟揉了揉撞痛的肩膀,不再去想,认真瞧起各类摊贩,信步走到一处玉石摊子前面。
他偏爱水色透亮的玉佩,捡起一块不加修饰的青玉素佩,约莫一寸半长,形如半弯月,通体是极淡的青。素面无纹,只在边缘处用阴线勾了一缕流云的轮廓,若不细看几乎辨不出来。
达官贵人从不在街头买玉,但沈惟没那么多讲究。也不很懂料子,只买个喜欢。他在手中摩挲着,已动了心思想买。嘴上和老板询着价,又瞄见一块另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温润如脂,光泽内敛。但它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玉质本身,而是边缘处用极细的金丝镶嵌的蟠螭纹。一条盘曲的金螭沿着玉璧的边缘蜿蜒而过,螭首在左上角微微扬起,口中的金线连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过一丝灼眼的红光。
沈惟心中一动,将这块贵气逼人的玉佩也拿在手中。老板赔着笑冲他奉承:“这青玉素佩端得是个素雅,这金镶玉蟠螭纹佩却极为富贵。客官眼力不凡,一眼就相中了本店水头最好的两块玉品。”
两块玉佩风格截然不同,被他左右拿在手里,却莫名相衬。但沈惟拿起这块蟠螭纹佩却不是因为喜欢,而是这玉颇像当年信王府烛香催情夜里,他从萧琰身边拿走的那一枚。
商贩看他神情,以为他犹豫不绝,便热情劝道:“要咱说啊,这块素玉品相极佳,天然去雕饰便已远胜凡品。这块蟠螭纹佩却是胜在工艺,瞧这金螭身姿灵动,光是螭纹便耗时三月,连其上的红宝石都是难得佳品。”
沈惟见他王婆卖瓜已是夸得天花乱坠,含着笑摇摇头,出声打断:“包起来吧,我都要了。”说着去摸银子,这时才发现荷包不见。
他心中一惊,立刻想起方才撞他肩膀的男人,连忙左右环顾,哪里还有那人的踪影。只是偏在这个当口,商贩老板见他爽快要买,一脸谄媚等着收钱,沈惟却面露难色掏不出钱来,满脸窘迫,只能先说:“我银子被人偷了……你这两块玉给我留着,我拿了钱再来买。”
商贩都是见钱使舵之人,此刻眉毛一扬便换了面目:“瞧着公子这身装扮,还以为是个贵客,竟也是个寒碜的主儿。拿不出钱你装什么阔绰!”
沈惟气急,但他不擅吵架,嚅嗫半响只憋出一句:“你别太过分!”
那老板更加泼辣:“还叫我给你留着这两块好货?称半斤猪肉还要赊账的主儿,也配摸这块玉?没钱就站远些,别挡了真买主的路。”
沈惟被骂得脸上红白交加,忽然街上一阵喧闹,有人疾跑,人未至声先到,嘴里大喊着“扎小偷啊!”,“他偷我银子!”。
跑到近前,沈惟看清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急得快哭出来,她前面跑的那人已快速掠过沈惟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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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甚至没有多想,已拔腿追了上去。老板眼见沈惟跑远还想叫骂,忽见摊前出现两个魁梧身影,一言不发直接动手,老板眼前一黑,立刻痛得涕泗横流。
沈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追得飞快。贼人回头见有人追拿,跑得更不要命。一路撞开几个路人,前面有摊贩挡路,贼人忽地转向,钻进了偏僻暗巷。有系统技能傍身,沈惟毫不害怕地追了进去。贼人在巷中七拐八拐,市井人声渐渐在身后远去。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空中,昏暗光线下前方忽被一堵院墙挡住去路。贼人停步转身,沈惟也警惕地停在原地,缓缓靠近。
贼人面朝沈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见过世子。”
沈惟愣住,心中忽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当机立断转身要走,已是来不及了——身后果然站着神色晦暗不明的信王殿下。
“退下吧……那五文钱还给小孩,记得多给一两。”
“是。”
“贼人”悄然离去,沈惟企图从表情里猜出萧琰今日的心情阴晴。信王没用他费这个功夫,直接就问:
“你在我那好三哥屋子里待了两个时辰?你们要说什么,需要待两个时辰?”
沈世子颇感无奈:“你是一直在派人跟踪我吗?”
萧琰挑眉:“否则你以为垂柳巷那日是个意外?”
沈惟:“……”
萧琰:“是因为长来在国公府里,为避开他吗?你竟还特特去他府上,去他书房?”
沈惟:“……那是礼王,难道要礼王起驾亲临国公府吗?”
“那不能带上长来吗?那书房中竟还屏退左右,二人独处、长久私谈?”
沈惟:“……”
他只觉头痛,两年不见,萧琰越发脾气古怪,如今已是到了只要他与他人会面,就会被萧琰寻机教训的程度。
见他沉默,萧琰咬着后槽牙,一忍再忍,强压暴躁等他回答。
沈惟:“你闹够了没有……我同你没话可讲,我要回去了。”说着,他看也不看萧琰一眼,径直擦肩而过就要离开。
勉力支撑的耐心轰然倒塌,萧琰猛地抓住沈惟手臂将他拉回,轻而易举把他拦腰抱起往更深处走。这处巷子隐匿在市井之外,甚是荒凉,左右窗户中也没有烛火,只有星光在黑夜中荧荧发亮。
沈惟骤然被拦腰竖着抱起,吓了一跳连忙揽住萧琰肩膀,回过神来又气急败坏,捶着萧琰肩头:“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
信王殿下阴沉着脸,把意欲逃走的心上人钉在墙上强势压住。他心中恨得急了,有力的双手将沈惟抵在院墙上举过头顶。
双脚够不着地面,不安全感攥住沈惟,他下意识便想调用早已升到中级的武力技能挣脱,控制面板却一片灰白。
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惟耳边,声线沙哑如隐忍怒火的猛兽:“你看,你又想从我身边离开……这次,我不会放你走了。”
沈惟心中惊疑不定。他清晰地记得,上一次控制面板变成这个颜色,是萧琰被困火场险些被烧死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