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廷在王府的这两年,前半生的刀光剑影已远,往后只需安稳养老。
万没想到,清福还没享上几年,闲散日子便戛然而止。
可怜的霍统领,刚喘着粗气折返王府,铠甲都还没来得及卸,却听见一片喧哗,下人脚步杂乱。
出什么事了?
霍廷心头狂跳。
他强撑着疲累的身子往喧闹处赶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
前方围拢的下人们骤然一阵惊呼。
那惊呼声像水波一样荡开,人群不自觉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霍廷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惶的面孔,直直地落在通道尽头。
萧琰自人群中沉步走出。
他的右手正紧紧捂着左臂,指缝间赫然渗满刺目的鲜血。
霍廷瞳孔骤缩。
他面色一变,立刻快步上前,大掌挥开挡路的人群。
“殿下!”
萧琰抬眼看他,面色因失血而微微发白,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锐利。
“霍统领。”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有人以下犯上,谋害本王,论律,该当何罪?”
霍廷迎上去,目光迅速扫过萧琰周身。左臂的伤还在流血,但伤口位置偏下,不像是致命之处。衣袍虽有凌乱,但除了左臂之外,周身再无外伤。他心下稍安,抱拳沉声道:
“自然是即刻逮捕,以谋逆论处!”
众侍卫带刀上前,欲将伤了王爷的歹人拿下。
走近了,才看见萧琰身后的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下血迹洇晕开来,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霍廷手下副将陈振快步过去,谨慎地用刀鞘将人翻过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霍廷,目光里带着惊疑。
安福。王德海的人。
霍廷的眉头皱紧了。
——————
孙嬷嬷手执三柱香,念愿后插入香炉。
“唵嘛呢叭咪吽,南无观世音菩萨……”
“求菩萨保佑信女无病无灾,身体安康,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孙嬷嬷口中念念有词,深深拜俯在佛台前。
线香燃起的青烟氤氲而上,观音像面容悲悯,静静俯视着伏在座前赎罪的信女。
案头那本《观音普门品》忽然无风自动,纸页哗啦翻响,最终停在了“业报章”一节。
孙嬷嬷浑身一颤:“菩萨……菩萨显灵了!”
她连连叩首,眼底已是一片濒临崩溃的躁狂:
“菩萨……信女知罪、知罪啊——!”
沈惟在神台旁看着她,只觉得可怜。
像孙嬷嬷这样的人,作恶但无谋略,揽权却无韬略。
咽不下王德海夺权的恶气,又没本事亲手夺回;
明明利欲熏心,却对佛祖一片虔诚。
一道清冽的少年嗓音自虚空中传来:
“孽障。”
孙嬷嬷的哭声骤然一滞。
“尔所害之人,是佛祖庇佑之人。虽你行差踏错,但仍有歹人觊觎真龙之子。今赐尔一物,自观其果。”
说罢,几封信笺凌空飘下,正落在案头那本《观音普门品》之上。
孙嬷嬷本就终日疑神疑鬼,此刻更是目眦欲裂,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可那信封就静静躺在供品前头。
这一切分明是真的。
此时外间喧闹起来,似有许多下人由远及近奔来,在门外急声求见,说是府里出了大事。
却听孙嬷嬷在屋内厉声嘶喊:
“滚!”
“都滚出去!”
出了大事?
还有比菩萨显灵更大的事吗!
她不由分说喝退所有人,转身再看佛像时,脸上瞬间又换上恭敬卑顺的神色
她抖着老手,半饷才鼓足勇气,拿起信封展开细看。
这老虔婆不愧与王德海同出一派,一眼便认出这是王德海私通三皇子的密函。她脸色发青,咬牙切齿道:“这阉狗……竟敢背着娘娘一侍二主!”
就连沈惟与萧琰未能破解的那几封“聊收成”的信,孙嬷嬷似乎都看懂了:“连我的那份也贪了……好个吃独食的奴才!”
那婆子捏着信笺,“扑通”跪倒对观音像连磕三个响头,眼中迸出狠光:
“信女谢菩萨指点!这阉狗背主贪财,合该天诛地灭……菩萨这是要助信女除眼中钉、去肉中刺啊!”
接着又虔诚合十,喃喃道:
“世人皆道观音大士是女身……今日方知,菩萨原是男相,方显慈悲!”
男菩萨?
沈惟嘴角一抽。
再顾不上听这婆子的疯癫之语,沈惟从门缝中离去,只希望她自去与王德海缠斗,两败俱伤。
一路出了王府,现出身形立刻便去雇了辆马车。
马车疾驰,颠簸的车厢内,沈惟凝着眉闭目养神。
技能时效快要用完了,天也快黑了。
今日真是最差的时机。
沈惟想起马厩时乍见安福闯入的场景。
萧琰目光落在闯进马厩的安福身上时,眼底杀意如刀锋出鞘般骤然亮起。沈惟熟悉这神色,与那夜他手刃无名刺客时一般无二。
沈惟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萧琰的意图。
萧琰身旁从未佩刀,但沈惟身上有。他伸手便向沈惟怀中探去,沈惟却比他更快。
寒光一闪,匕首已从怀中抽出。沈惟拔刀,反手,架上萧琰颈侧。
萧琰的动作顿住了。
安福尖厉的嗓音穿透了马厩里沉闷的空气:“来人啊!有刺客——!”
萧琰心头一凛,立即明白了沈惟的用意。
他猛地挣扎起来,趁安福距离还远,低声急道:“他已看见了的你脸,不能留活口……放开,我现在就杀了他。”
萧琰的眼睛在昏暗的马厩里亮得惊人,想到有人可能威胁到沈惟,他胸中便翻涌起毁天灭地般的杀意。
沈惟没有松手,冲着安福陡然提高声音,眸中泛着淬冰的狠厉:“谁敢再近一步,我便取他性命!”
马厩外,先前被安福尖叫声惊动的仆从家丁们已冲至门前,却被沈惟那一声断喝生生钉在原地。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向前半步。
沈惟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嗓音:“你如今处境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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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能与我扯上关系。”
萧琰的眉头皱紧了。
他何尝不知道,安福若突然毙命,只会让事情更糟。
但他不愿沈惟将危险全揽在自己身上。
眼底暗光流转间,萧琰已另生计谋。
他像真被颈间利刃吓失了魂,颤声向安福惊惶求救:
“安福……安福!快、快救本王——”
安福虽是王德海的人,但也在萧琰跟前伏低做小了许多年。
此刻见主子命悬刀下,奴性使他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双手举在胸前,声音发颤地劝道:“这、这位好汉……您要什么金银财帛,只管开口!千万……千万莫伤了我家王爷!”
萧琰又朝安福急急说了几句什么,像是被吓得语无伦次,在说什么要紧的话。
安福忍不住又往前凑近几步,侧耳去听,却怎么也听不清。
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就够了。
就在这一瞬,
萧琰猛然发力。
他挣开沈惟虚拢在他肩头的手臂,左臂向上狠狠一撞!刀刃割破衣料与皮肉的闷响清晰可闻。
沈惟心头一凛,手中的刀便松了,萧琰立刻夺过匕首。
身形如箭,直扑安福!
“不可——!”
沈惟见他要亲手了结安福,当即劈手夺刀。两人在极近的距离里再度交锋,刀柄在交错的指间拧转,竟像是纠缠着一同朝安福冲去。
在安福惊惶的视线里,王爷死死握着那匕首,似乎是拼了命要拦住对方。
刀尖寒光,已逼至眼前。
萧琰原本是要下杀手的。
但他心念数转,刀锋倏然偏移,狠狠捅进了小太监的腹部!
这一刀既足以重创安福,令他丧失反抗之力,又不会顷刻间取他性命。
血涌出来,温热地漫过萧琰的手指,安福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安福倒地不起,外间的人仍不敢擅入,只听见里面刀兵相交的声响,和王爷低沉的呵斥声。
萧琰一把攥紧沈惟的手臂。
“本王会告诉霍廷,刺客遁往外庄。”他匆匆说道,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在交代遗言,“明日便借他卫队,以搜捕为名,强拿王德海,将人押下再审。”
他顿了一瞬,目光里闪过一道暗光。
“孙嬷嬷既已疯癫,还可用她来对王德海诈供,未尝没有胜算。”
沈惟看着他。
情况紧急,他没有插嘴。
萧琰目光沉沉压在他脸上,攥着沈惟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寻个安全之处藏好了,静待本王行事,切莫妄动。”
他原是不想打破两人相伴的宁静,才倦怠谋事。可现在,这倦怠却险些害了沈惟。
“此前未与你深谋,是本王疏失……”他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务必保全自己。”
沈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外间听见了安福昏迷前的尖叫,脚步声密密麻麻,正由远及近。
来不及了。
沈惟转身就走。
自此诸事皆被按下快进键,再容不得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