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按住血流不止的手臂，被下人慌乱地送回静思斋。府医还在赶来的路上，下人都被清出室内，只在门外候着。
霍廷泛着青色胡渣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单膝跪在榻前：“殿下！出了什么事？”
萧琰靠坐在榻上，面色因失血而微微发白。他垂着眼，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斟酌。
他原本计划谎称刺客逃往外庄。
话已在嘴边打了个转，却忽然改了主意。
他抬眸定定地看着霍廷，目光像出鞘的刀锋，良久才开口。
“王德海派人刺杀本王。”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霍廷的瞳孔微微收缩。
“安福与刺客是一伙的。”萧琰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喘息，“他将刺客带进王府，佯装呼救，实则贼喊捉贼。外间的下人被他挡在门外，根本进不来救驾。”
他顿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本王拼死反抗，挟制安福以其性命相要，逼退刺客。然刺客竟果断取舍，不顾安福性命直接动手。本王用安福为盾才保住性命。但安福的惊呼引来王府下人，刺客眼见形势不利，这才飞身离去。”
霍廷的目光沉了下去。
“那刺客一退便走，显然对王府地形了如指掌。”萧琰继续说，语速并不快，但字字清晰：“本王虽不擅武艺，但也看得出，他的招数不似寻常江湖人，带着军中搏杀的路子。”
军中搏杀的路子。
霍廷的眉头猛地皱紧。他当了半辈子大内侍卫，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能在王府内院来去自如，能伤皇子后全身而退。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的毛贼，或寻常的江湖刺客。
前几日孙嬷嬷突下杀手，王爷坠崖险些摔死。但他只按意外处理，没有过问，如今又来一出。
孙嬷嬷是皇后的人。王德海也是皇后的人。
他虽得罪不起皇后，若只是背后阴招，还尚可装作不查。但如此青天白日下公然刺杀，他毕竟身负守卫王府的职责，再不能装聋作哑。
“刺客往哪个方向去了？”霍廷沉声问道。
“东边。”萧琰抬手指了一下，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神色骤然一凛，“事情败露，本王没死，王德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今夜还有第二波、第三波杀手。”
霍廷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变了。
此时副将陈振推门进来，附耳轻声对霍廷禀告：“提审了目击下人，都说只听见了安福叫喊着有刺客，接着听见打斗声，没过多久，王爷便独自出来了。”
这些都与萧琰的说辞对的上。
霍廷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
一片死寂中，萧琰开口了：
“霍统领，行刺皇子，大逆不道！即刻点齐王府人手，随本王出城，捉拿逆贼！”
霍廷一愣：“殿下要亲自去外庄？”
萧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意：“若非如此，本王难道要独留府中，等待王府兵力离开，让那刺客再杀个回马刀吗？”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本王，要亲眼看到王德海伏诛！”
霍廷沉吟半响，终于抬手抱拳，利落道：“臣明白了。殿下稍候，臣这就去点兵，护送殿下出城。”
夜幕降临。
一向宁静的信王府大门洞开，火光将门前的石狮子映得忽明忽暗。
森然的长枪列阵而出，几十名齐整铠甲的将士在街道两侧排开肃穆的仪仗。百姓们远远地躲到街边屋檐下，屏息看着这一幕。
信王府从未有过这般阵仗。
霍廷策马护在他身侧，一双眼睛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这些兵士都是他从京城带出来的，原就不是闲兵，自然气势威武。
人群中央，一匹通体漆黑的老马踏着石板路缓步而出。
马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他衣着华贵，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左臂包扎着白色纱布，血迹从纱布下渗出来。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抬。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厉。
街边百姓纷纷避让，敬畏地看着满面煞气的将士们紧随着中心那位威风凛凛的少年贵人，倾泻而出。
看热闹的人群中，一个布衣男人看着信王府队伍离开的方向，面色阴沉地啐了一口，快步离去送信去了。
萧琰在几十名兵士的簇拥中疾奔的时候，却有片刻的分神。
他忽然觉得荒诞。
他在这王府住了这么多年，竟不知自己有如此威风的护卫队。若不是沈惟带回消息，他从没想过可以借势于霍廷。但霍廷不是傻子，谎言可以调用他第一次，却不一定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等到了外庄，与王德海当面对质，若他的说辞被阉狗拆穿，彼时霍廷会怎么样？
萧琰不知道，他只能见机行事。
他离府前点了一个王德海手下往来采买的下人带路，那人被两个侍卫夹在马前，吓得脸色惨白。
队伍一路疾行，出了城外，所遇人马纷纷避让。
忽然，前方马道上亮起一片灯火，一队车马不避不让，直直迎上来，堵在道中央。
萧琰勒住缰绳，眉头微皱。
为首那人笑容娴熟，下马拱走走来。萧琰自然不认识，扭头去看侧后方的霍廷，霍廷也向他摇摇头。
“王爷，”那中年男人面容温润带笑，见人先有三分和气：“下官平陶通判周明远，见过信王殿下。”
通判。平陶知府的人。
“周通判。”萧琰的声音不咸不淡，“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周明远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减：“在下本是出城查访民情——”说到这里，话锋一转，滔滔不绝起来，说民情很好，安居乐业，收成也好，治安也好，全是仰仗王爷在属地洪福齐天，庇佑子民。
萧琰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一串溜须拍马，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周明远却毫不觉得冷场。他热情洋溢地继续道：“王爷，下官斗胆，想请王爷去知州府坐坐。政务上有很多详情想与王爷禀告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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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直难能遇上。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了，定要请王爷小酌一杯。”
大晚上的，去知府讨论政务？
萧琰的目光沉下去。
王德海在平陶城能一手遮天，少不了当地官员的打点。知府肯定也拿了他的银子，替他挡了多少事。如今萧琰亲自出动，知府不便出面，便派了他来拦道。
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拖延时间。
萧琰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地方官员见藩王，须下跪行礼。周通判，既见本王，为何不拜？”
周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
萧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夜色里闪着凌然的寒光。
周明远的脸色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萧琰的目光压迫下，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萧琰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本王在封地多年，从未能参与政事。如今知府倒是终于想起来，平陶城里还有个王爷了？”
周明远不愿放弃，结结巴巴地为自己辩解：“王爷息怒，下官绝无冒犯之意，只是、只是——”他忽然话锋一转，“王爷这是要往何处去？下官不放心王爷安危，想请王爷允许下官一路护送。”
萧琰毫不遮掩：“本王去王府外庄。”
周明远干笑两声：“这外庄的事，交给底下人去办就是了。殿下金尊玉贵，何必亲自……”
“周通判。”
萧琰打断他，语气森然：“本王今夜出城，是为捉拿行刺本王的刺客。你若再拦在本王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明远身后那几个随从。
“本王便以同谋论处。”
周明远没料到是这缘由，此时才知大事不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拿下。”萧琰淡淡吩咐，“既然周通判想为本王护驾，便一起走吧。”
两个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周明远的胳膊。周明远挣扎着想要说什么，却被侍卫捂住了嘴，拖到了一旁。
萧琰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灯火。
这处庄子，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青砖黛瓦，高墙深院，门前还立着两尊石狮子。
规格都快赶上王府了。
一个奴才，住得比主子还气派，萧琰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围起来。”他淡淡吩咐。
霍廷一挥手，侍卫们如潮水般散开，将庄子的前后门堵得严严实实。
萧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正门。
“什么人——”
门口的守卫刚开口，便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住，缴了刀，按在地上。其余几个家丁见状，有人想上前，有人想逃，但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长枪和面无表情的侍卫，腿都软了，哪里还敢动弹。
王德海手下的家丁，又怎是霍廷人手的对手？
雷霆之势，震慑住了所有意欲阻拦的家仆。
萧琰跨过门槛，脚步未停。
至此，前路再无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