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蒐第二日,皇帝下令原地修整。南苑猎场本就与京城远郊相接,近旁屋舍院落鳞次错落,足够供诸位贵人暂住,不必大费周折赶回京中府邸。
而信王殿下在春蒐首日里,从晨间围猎时的风光无限,到晚宴论罪时的骤然跌落,不过一日之内便将“登高必跌重”五个字尝了个透彻。那口新燃起来的热灶,尚不足月余,便被一盆兜头冷水浇得只剩余烟。
满朝上下皆是看风使舵之人。一时间摸不清圣意,便也无人敢往信王跟前凑,甚至他鞭刑后受伤卧帐,竟无一人前去探望。
只听说那日行刑完毕,信王背后的骑装已被军鞭抽得碎裂不堪,鞭痕纵横、皮开肉绽。可这位当真是在沙场上滚过的硬骨头,被太医请走疗伤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行路间没有丝毫佝偻之态。
今日空闲,沈惟三人便齐聚礼王书房。
“圣上新纳的这位曹贵人,以前也是贱籍。”宋绶安摇着折扇说后宫闲话,“说是原先在御花园里洒扫时偷懒,去玉兰树下看花,正巧被路过的圣上瞧见,当夜便被抬进了乾清宫里。”
“也不知该不该说她命好。”赵景逸抬手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年方二四,虽算不上青葱年纪,但再熬过一年就可被放出宫去自行婚配,却在这时得了圣上宠幸。”
沈惟的心思还挂在萧琰的伤势上,闻言随口应道:“咱们这位皇帝,似乎很是喜欢用临时的盛宠来改变旁人的命数。曹贵人得宠也不过两月,只是不知她又能好过多久。”
“沈惟!不要妄议圣上!”礼王在书案后沉声一喝。
沈惟这才彻底回过神来,连忙坐直身子:“是臣失言。”
宋绶安在太师椅里坐得东倒西歪,斜眼看了沈惟一眼,嘴里还磕着瓜子:“这么正经做什么?我倒觉得沈世子说得不无道理。都说今年春蒐提前是因为信王回京,我看呐,说不定是因为皇帝多年未得合意的妃子,如今刚收了曹贵人,便效仿那烽火戏诸侯,拿信王做了幌子,带美人出来玩乐博美人一笑罢了。”
赵景逸白了宋绶安一眼,让他说话不要如此直白,随即又端出那副惯常打圆场的姿态,笑着岔开话题:“殿下,您这一上午捧着律法眉头紧皱,可是修律一事上又遇见了什么难题?”
礼王无奈地瞪了宋绶安一眼,将手中书卷搁了下来:“春蒐出发前,我见了户部侍郎张崇厚,这才得知,每笔皇银出京,按路途远近扣除半成到一成不等的损耗,名曰车马费、人伕费等等,可实际远用不了这么多。”
宋绶安嗑着瓜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虽说我尚未入朝为官,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早有耳闻。银两过手,不可能滴水不漏。与其让官吏暗中克扣、数目不明,不如明面上划出一块'合理损耗',在规定额度内堵住他们的嘴。”
礼王面色凝重,放下手中的《晟朝大律》,又捡起户部过去五年的账册翻看,沉默不语。
赵景逸想了想,笑道:“殿下是决心要修改这条'损耗规定'?这损耗额度虽是明面上的'规矩',可各地督抚、府县、乃至押运的武官,都已经将这笔银子算进了每年的进项里。若骤然变更,便是动了这些人的根本利益,恐怕要得罪一大批人啊。”
礼王终于看不下去手中的书册,抬手捂住额角,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倦意:“本王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押运官扣一成,沿途驿站扣半成,地方接收官再扣一成半,这一路层层扒皮,最终为这一切买单的,只有国库啊。户部现在每年的实收银两,比先皇末年少了四成!长此以往,不是长久之象。”
沈惟闻言沉吟片刻,开口道:“或许殿下修律时,缺的不是一只笔,而是一把刀。”
此言一出,屋中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沈惟身上。礼王放下手中的账册,问道:“你的意思是……”
“殿下,相信如何修改您心中已有思量。但修律规定一旦颁布,从户部到州县的官员,便等于头上悬了一把利刃,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而您需要将这把刀落到实处,变成一个能镇住他们的人。一个他们不敢动、不敢收买、不敢暗算的人。”
礼王的目光顿住,几息后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沈惟,你总是能精准地找到问题的症结,一眼看穿其中根本。那依你所言,这把刀,该是谁?”
沈惟拱手微笑,算是对礼王称赞的回应,随即正色道:“一个在军中既有威望、又在朝中没有根脚的人。一个可以动用军力、镇压地方反对的人。”
宋绶安和赵景逸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那个名字,已在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浮了上来。
只是那人不能被百官收买,更不一定能被三皇子收服作己用,如何能让信王心甘情愿成为礼王手中的刀——这却是眼下谁也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春蒐第三日,围猎再次开始。第一日只有皇子上场,可今日朝中官员及眷属子女皆可参与。宋绶安跃跃欲试了两天,今日早已骑在一匹枣红宝马上,在观礼台前的草场上不住踱步。
年轻官员们心中虽也蠢蠢欲动,但碍于圣驾当前不免拘束,又恐骑射生疏在皇帝面前失了颜面,终究不敢下场的占了多数。倒是康王再次牵马入场,似乎是要一雪前日之耻。
太子和礼王将表现的机会让给同龄的公子们,只远坐高台之上饮茶歇息。倒叫人意外的是,信王今日也现身了草场,骑在马上依旧身形挺拔,看不出丝毫伤重之态。
皇帝只在晨起出发时亲临观礼台发号施令,待众人策马奔入郊外山林后,便带着曹贵人回了临设的行宫。
留守台上的赵景逸见状朝沈惟递了个挪揄的眼神,似乎在暗道,宋绶安说皇帝“烽火戏诸侯博美人一笑”的话,这不是应验了么。
沈惟勉强冲他笑了一下,再将目光投向萧琰策马远去的背影时,只能将那满腔担忧尽数掩在平静的眉眼之下。
今日围猎没有时限,任由公子哥们在林中尽兴。宋绶安中途回来过一次,在沈惟和赵景逸的席前牛饮了几杯放凉的茶水,又盛情邀请二人同去策马游玩。
赵景逸苦笑着推拒了,他生在文臣家中,自幼没学过骑马。沈惟也说自己大病初愈精力不济。宋绶安喟叹了半晌,到底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便又独自跨马跑了。
日头渐渐西斜,众人纷纷兴尽而归。康王今日猎得许多野物,算是扳回了一城,只是他的门客子弟们也背着满当当的箭囊跟了一路,不知其中由康王亲手所射的又有几只。
沈惟站在观礼台边缘远眺了许久,直望到天色一寸寸昏沉下来,却始终没有看见萧琰骑马归来的身影。他起先还能按捺,可一炷香过去,两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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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过去,他忍不住起身在席边来回踱步。所幸赵景逸去接宋绶安了,席间只剩沈惟一人,无人看见他的失态。
终于连礼王也从后厅中走了出来,面色凝重地问道:“听说五弟还没回来?”
台上伺候的小吏面露难色:“确实如此……但信王殿下善于骑射,想必是流连山林深处,晚些便到。”
礼王深深地眺望了一眼山林尽头,暮色已在那些树梢上压了下,他没有说话,又折返进了后厅。
天色彻底昏沉下来,沈惟再也忍不住了,前去求见礼王。礼王也觉出事情不对,当机立断命人牵马,亲自带人入林寻人。沈惟心急如焚,也跟着要进林子。
却意外撞见了康王的马队。他也在整装待发,两队人马在暮色中碰了个照面。康王骑在马上春风得意,一张胖脸笑得满面红光:
“三弟也是担心五弟?今日大哥拔得头筹,五弟似乎心有不甘,想必正在林子里寻更大的猎物,想把本王再比下去呢。”
礼王素来看不惯康王好大喜功,不愿与他纠缠,只淡淡道:“臣弟自然担心五弟遭遇不测。他今日身上带伤,必不会主动去寻凶猛野物,只怕他遇了什么麻烦脱不开身。”
康王浑不在意,笑得愈发张扬:“那咱们兄弟同心同德,一同去救五弟于水火吧,哈哈哈哈哈。”
沈惟攥紧了缰绳,强忍心头怒火,跟在礼王马后率先冲进了山林。
林间夜里极难视物,随行侍卫们高举火把,一边散开搜寻一边高声呼唤信王的名号。沈惟起先还跟在队伍里,可队纪严明、阵列整齐,搜寻的效率却低得让人心焦。
他渐渐地退到了火把照不到的边缘,借着马影和树影的遮蔽,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队伍。
天不遂人愿,林间竟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沈惟眉心皱成“川”字,想到他身上的鞭伤若浸了雨水,定要发炎溃烂。
这个念头像一把火一样灼着他的胸膛,他下意识地夹紧了马腹,□□青骢马也感受到主人的焦躁,蹄音越发急促密集起来。可他毫无方向。林子越走越深,火把的余光早已散尽,只剩头顶被枝叶筛碎的月光,勉强照出脚下湿滑的泥径。
沈惟的肩头已经洇湿了一大片,发丝黏在额角,他抬手胡乱拂了一把,在心中嘶声呼唤:
“不管是事业系统还是恋爱病毒,不管是谁,出来一下!”
无声的沉默。
“情况危机!你们真的不管他的死活吗!”
“……”
“请帮帮我,帮我找到他……恋爱病毒!我心中情感能量如此巨大,还无法将你从数据牢笼中解救出来吗?”
“……”
“求你们帮帮我——”
马匹的鼻腔喷出急促的白气,沈惟将它勒住,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低头坐在马上,双手攥着湿透的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整个人像是被黑夜和雨水一同吞没了。
就在他心如死灰的当口,脑海中忽然炸开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声音同时混杂着男女老幼,像千万人在同声低语,又像古钟轰然长鸣,震得他脑中所有的杂音都倏然敛去:
【检测到“目标人物”陷入核心危机。】
【请宿主跟随路标指示,前往“目标人物”受困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