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焰火》!”
施隆多夫的德语发音在波茨坦广场电影宫的穹顶回荡。
樊冰儿从红丝绒座椅上弹了起来。她顾不上整理那件昂贵的“丹凤朝阳”旗袍,双手死死攥住包有为的右侧小臂。
最佳女主角的奖杯刚才旁落德国本土演员,但这座分量极重的金熊,足以把她在国际影坛的座次往前推好几排。
包有为借着她拉拽的劲头站起身。西装后摆的缝线不巧挂住了座椅扶手边缘的铜钉,他只得反手扯了一把,布料发出轻微的撕裂音。这个略显仓促的动作落入施隆多夫眼里,老头子站在台上,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笑得颇有意味。
贵宾席那边,田庄庄连手里的老式徕卡相机都忘了举。老头子一拍大腿,京腔脱口而出:“好小子!”话音刚落,他又摇了摇头,小声嘟囔:“我这导演系教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最高奖让个表演系的混小子给端了。”
聚光灯打在通往舞台的台阶上。
包有为拾级而上,皮鞋踩在地毯上,步伐极稳。施隆多夫把那座沉甸甸的金熊奖杯递过来,趁着交接的空当,老头子压低了嗓音:“当年法斯宾德总批评我过于理性。今天我算弄明白了,有些火种,非得埋在最厚的冰层底下才能烧得旺。”
奖杯底座的金属纹理贴着掌心,上头刻着一行德文小字:献给所有在冰雪中燃烧的灵魂。
包有为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前排左侧,李钰双臂举得老高,手掌拍得通红,骨节处透着白。旁边隔着两个过道,王安泉靠在椅背上,双手 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刚刚拿了评审团大奖银熊奖,本该春风得意,下颌线条却绷得极紧,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再往后看,余南穿着那身黑西装,正抬头看着大屏幕,眉头微蹙,两手轻轻交击,祝贺的姿态里夹杂着几分旁落的怅然。
没有准备讲稿。包有为凑近麦克风,音响里传出清晰的电流声。
“感谢评委会,感谢剧组的每一位同仁。”他用流利的英语开腔,语速适中,“有媒体朋友之前问我,为什么要把故事背景塞进零下三十度的重工业城市。其实答案很简单。真正的温度,从来不挂在太阳底下,它藏在最坚硬的冰层深处,需要用人命去凿。”
台下,法国《电影手册》的主编让·皮埃尔正趴在膝盖上,钢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划动,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十五分钟后,后台媒体群访区。
长枪短炮把警戒线挤得变形。镁光灯的频闪晃得人睁不开眼。包有为单手托着金熊奖杯,用大拇指指腹摩挲着底座的刻字。
《好莱坞报道者》那位戴眼镜的亚裔记者凭借体型优势钻到最前面,话筒举得老高:“包导,作为柏林电影节史上最年轻的金熊奖得主,您如何评价今年同台竞技的另外两位华国同行?王安泉导演的《图雅的婚事》拿了银熊,李钰导演的《苹果》未获表彰,但在场外引发了极大的社会议题讨论。”
包有为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侧后方的田庄庄。
老头子清了清嗓子,顺势接下话茬,给自家学生做背书:“这事儿值得说道说道。在今天之前,最年轻的金熊奖导演是让·皮埃尔·热内。九五年他带着《冷水浴》拿奖的时候,已经三十七岁了。”田庄庄竖起两根手指,“有为今年刚满二十三。这个记录,一口气往前推了十四年。”
现场哗然,几家外媒记者交头接耳,快速核对资料。
包有为等杂音小了些,这才对准话筒:“华国电影,从来不是单向度的切片。刚才那位记者提到的三部作品,正好拼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光谱。王导在草原上顶着风沙,证明了现实主义的根系能扎透任何文化冻土;李导把镜头对准都市的霓虹和城中村的廉租房,告诉观众疼痛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尖锐的存在。至于《白日焰火》能拿到这座金熊,很大程度上,是评委们恰好对钢厂残冰底下的铁锈味产生了共鸣。”
这番论述给足了同行面子,又把华语电影的整体格局拔高了一个层次。
BBC的记者不甘示弱,操着一口标准的伦敦腔发难:“包先生,您的获奖,是否标志着华国电影在国际舞台上的叙事重心,正式从‘乡土苦难’转向了‘工业美学’?”
提问的当口,王安泉正巧从另一侧的通道走过来。听到这个问题,他整理藏青色大衣领口的手指停在半空,胸前那条挂着银熊奖杯的链条磕在纽扣上,发出一声脆响。
包有为视线扫过王安泉,语气平缓:“用‘转向’这个词,未免太狭隘了。这叫扩容。波长不同的光混在一起,才能照亮完整的电影工业版图。”
通道里的人群自发让开一条半米宽的路。
王安泉端着半杯威士忌,径直走到包有为跟前。他今天这身行头折腾得够呛,原本崩开的蒙古袍腰带已经换了一条新的。他举起手里的玻璃杯,无名指上那枚刻着蒙文的银戒在顶灯下反着光。
“刚才在颁奖大厅,施隆多夫先生跟几位评委闲聊。”王安泉开口,声音带点沙哑,“他说《图雅》的银熊,是献给在传统中行走的现代性。而你手里那座金熊,是给所有让冰层发烫的叛逆者。这评价,倒让我想起咱们在阿德隆酒店大堂头一回碰面。”
包有为单手托着奖杯,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香槟酒杯,迎上去碰了一下。
玻璃器皿相撞,清脆的动静在嘈杂的后台尤为刺耳。
“王导,咱们这算是把柏林的冰给凿穿了。”包有为喝了一口香槟。
不远处的承重柱旁,李钰正靠着墙抽烟。见两人碰杯,她隔着人群朝包有为比了个大拇指。
《电影手册》那位名叫皮埃尔的资深影评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手里还举着那本牛皮纸速记本:“包导,有个商业层面的问题。据我所知,首映礼结束后的这几天,您拒绝了所有海外发行公司的报价。MK2和乌发那边都急疯了。您坚持等颁奖结果出来再谈,就没考虑过,万一今晚颗粒无收,这部片子的商业价值会大打折扣?”
包有为把空酒杯递给身后的助理叶思维,单手插进西装裤兜。
“做电影,本身就是一门算计人心的生意。”他看着皮埃尔,“我对咱们拍出来的东西底气足很足。更何况,这几天压着不卖,几家片商的胃口早就被吊到了极点。现在结果摆在这儿,事实证明,多等这几天,能让谈判桌上的筹码翻好几倍。”
别的入围片子,生怕闭幕式后无人问津,早早就把海外版权贱卖了。王安泉的《图雅的婚事》就在昨天下午,以一个相对保守的价格签给了德国的一家独立发行商。
而现在,《白日焰火》是整个柏林电影市场里,唯一一部打上了金熊钢印,且版权完全干净的顶级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