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8日,柏林电影节闭幕式。
包有为对2007年这一届电影节的记忆颇为深刻。前世的金熊奖得主,正是王安泉导演的《图雅的婚事》。但这一回,牌桌上多了一个他。
午后三点,阿德隆酒店七楼化妆间。
冷萃咖啡的苦香盖不住屋里的焦灼。包有为站在落地镜前,手指拨弄着领结。那是一条银质领带夹,贴着衬衫布料透出凉意。樊冰儿特意找人打的,背面用德语刻着极细的一行字:“献给第一个让冰燃烧的人”。
包有为昨夜熬了个通宵。几家海外发行公司的对赌协议被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现在的局面很明朗,要是今晚颗粒无收,MK2和松竹那些片商开出的保底价至少得砍掉一半,甚至会在后续的排片上动手脚。这是一场压上全部筹码的豪赌。涅槃传媒的资金链虽然健康,但《白日焰火》的海外版权收益,直接关系到他下一步在国内院线布局的底气。
化妆师拿遮瑕膏在他眼下轻轻盖了两层。镜子里的年轻人不见疲态,反倒透着一股见血封喉的锐气。
“包总。”叶思维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最新的报价单,“法国那边又打来电话,说是愿意在原有的基础上加十万欧,条件是闭幕式前签约。”
“让他们等着。”包有为连眼皮都没抬,“告诉他们,过了今晚,这个价码连个预告片都买不走。”
叶思维点点头,转身出去。
隔壁间传来椅子拖拽的响动。
“小包 弟弟。”樊冰儿的声音隔着墙板飘过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你手心出汗没?”
包有为把领带夹按实,偏过头:“没出汗。倒是你,披风裹紧点,外头零下好几度,别把嗓子冻哑了,等会要是上台还得说话。”
傍晚六点,波茨坦广场风刮得极猛。青铜烛台上的火苗被扯得东倒西歪,蜡油淌了一地。
包有为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步子迈得稳。皮鞋跟砸在红毯上,节奏分明。樊冰儿走在他身侧,身上罩着一件正红色的羊绒披风,把身段裹得严严实实。
走到外媒长枪短炮最密集的区域,德国《图片报》的首席记者汉斯挤在最前排,半个身子探出警戒线操着生硬的中文大喊看这边。
樊冰儿配合地停住脚步,肩膀微沉。红披风顺势滑落,像一簇被风吹旺的野火,直接烧进了记者的镜头里。
披风底下,是那套耗时半个月赶制的旗袍。碎钻拼成的冰棱图案,严丝合缝地盖住了她肩胛骨处的牡丹刺青。现场的快门声连成一片白昼。
这套“冰与火的共生”行头,包有为亲自敲定。把冷艳端着,把野心藏着,欧洲人最吃这一套。
《图雅的婚事》剧组紧随其后。王安泉刚走到签名墙前,那身考究的蒙古袍腰带不知怎的崩开了一道口子。余南赶紧上前帮忙遮挡。王安泉弯腰去拽,藏青色衬衫领口里漏出一条褪色的红绳。
两方人马在红毯尽头交错。
“包导。”王安泉把腰带重新系紧,压着嗓子开口,“头一回来欧洲,能拿到主竞赛的入场券,这成绩足够回国交差了。今晚真要是空着手,也别往心里去。过几年,这盘子迟早是你们年轻人的。”
这话听着像宽慰,实则是在敲打。
包有为停下脚,理了理袖口。
“王导费心。”他回了一句,“我这人胃口大,光拿个入场券,怕是吃不饱。这盘子既然端上来了,谁吃得下各凭本事。”
电影宫内,红丝绒座椅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
包有为坐在第一排,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腹反复搓着一枚铁皮酒瓶盖。那是前几天田庄庄塞给他的二锅头瓶盖。金属边缘有些硌手,这痛感让他脑子出奇的清醒。
廖梵坐在右侧,不停地搓着手。“包导,刚才在后台,我看见几个评委聚在一起嘀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聊咱们的片子。”
“廖哥,把心放肚子里。”包有为盯着台上的水晶吊灯,“咱们的活儿干完了,剩下的,交给那帮老外去头疼。”
“现在,颁发主竞赛单元评审团大奖。”主持人保罗·施拉德的声音在穹顶回荡。
大屏幕切出画面。余南裹着皮袍,骑着骆驼在风雪里跋涉。
王安泉的后背瞬间绷直,右手在膝盖上攥得死紧。
当《图雅的婚事》的名字被念出,会场里掌声雷动。王安泉站起身,步子迈得极重。镜头推近,他无名指上那枚刻着蒙文的银戒反着光。
他站在台上,声音带着点沙哑,“我更愿意把它献给那些在传统和现代夹缝里讨生活的女性。咱们做电影的,就是替那些开不了口的人说话。”
说话间,王安泉的视线越过人群,准准地落在包有为这边。
包有为靠在椅背上,跟着鼓掌,面色如常。心里那本账却翻得飞快。评审团大奖俗称银熊奖,仅次于金熊。王安泉拿了这个,就意味着彻底退出了最高奖项的争夺。现在,桌面上最大的筹码,只剩下一个。
赢了,名利双收。输了,一无所有。
空调系统在这时出了点故障。热气散不出去,撞上玻璃幕墙外头的冷空气,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最佳女主角的归属揭晓,德国本土演员尼娜·霍斯。
樊冰儿坐在旁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为了吴志珍这个角色,她把命都快搭进去了。去东北体验生活,手背上冻出的裂口到现在还没好全。她强撑着笑脸给台上鼓掌,但包有为看得真切,她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包有为侧过身,手掌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冰儿姐。”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路还长。往后我给你拿更好的本子,咱们把场子找回来。”
樊冰儿吸了吸鼻子,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施隆多夫拿着最后那个信封,走上台。
老头子没急着拆,手指在火漆印上摩挲了两下。他的视线在台下扫了一圈,最后跟包有为对上。
“过去这半个月,评委会收到了三百多份场刊反馈。”施隆多夫的德语在会场里回荡,“有二十五个老派的影评人,在报告里提到了同一个画面。那个洗衣工在爆破前,转过头留下的泪光。”
信封被撕开。纸张破裂的脆响,通过麦克风放大了十倍。
“金熊奖得主——”
施隆多夫停住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掏出方巾擦了擦镜片。
整个电影宫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包有为的视线穿过前排的脑袋,看向贵宾席。田庄庄正端着那台老式徕卡相机,镜头直挺挺地对准他发白的指节。
“《白日焰火》!”
老头子的声音从音响里冲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颤音。
穹顶的巨幅银幕上,钢厂爆破的长镜头同步放映。那声巨响震彻整个会场,樊冰儿眼尾那滴泪,在火光里折射出一道短促的彩虹。
“评委会全体一致认为。”施隆多夫把手帕攥在手心,“这部来自华国的作品,用工业废墟最生硬的铁壳,包住了一团比熔岩还要烫人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