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妆台铜镜上,映出我半边侧脸。指尖还压在掌心旧伤处,昨夜割下的那道血痕已经干涸,结成一条暗红的线。我没有再看它,只是缓缓松开手,将袖口往下拉了半寸,遮住痕迹。
外头脚步声渐近,是贴身婢女提着热水进来。她轻声说:“大小姐,该起身了。前厅今日设宴,侯爷吩咐各房都去请安,宸王殿下刚到府门,正往花园走。”
我垂眼,应了一声。
她替我梳发时,手指穿过发丝,动作轻缓。我望着镜中人,仍是十五岁的模样,眉目未染风霜,可眼神已不像从前。从前我会因一句夸赞低头浅笑,会为旁人一句冷语整日不安。如今我不再信那些温言软语,也不再盼谁回头多看一眼。
换吉服,系腰带,簪玉钗。一切如常。我走出西厢时,天色正好,园中梅花初绽,雪后空气清冽。廊下灯笼尚未收,红绸在风里轻轻晃。
我沿着回廊往前厅去,步子不急不缓。转过月洞门,忽见前方小径上一行人迎面而来。领头那人玄衣绣金,披着墨色大氅,肩头落了一片未化的雪。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皆垂首肃立。
我认得那身影,谢临渊。
心跳没有加快,呼吸也未乱。可脚底像是踩进冰窟,一步都迈不动。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他目光直视前方,神色冷淡,仿佛这园中无人值得他多看一眼。
我记得这个样子。
前世他带兵查封侯府那日,也是这样走来。雪落在他肩头,他没有拂。父亲跪在阶下,母亲被押出内院,他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奉旨行事”,便抬步而入。我没有求他,也不敢求。我知道他不会听。
可那时我还想着,或许他曾对我有过一分真心,现在我知道,没有。
我转身,想退回回廊。可动作太迟,已有丫鬟上前通禀:“宸王殿下,这是侯府嫡长女,苏姑娘。”
他脚步微顿,目光终于偏过来。
我低了头,手中帕子忽然滑落。白绫坠地,沾了湿泥。我弯腰去拾,指尖触到冰冷地面,脊背绷得极紧。只要我不抬头,只要我不与他对视,我就还能撑住。
我慢慢直起身,将帕子攥在手里。身旁婢女已代我行礼,轻声道:“大小姐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我没等他回应,立刻侧身转入花影深处。回廊曲折,我走得极稳,没有跑,也没有回头。直到拐过三道弯,确认看不见前路身影,才靠在柱上停了片刻。
冷汗浸透里衣。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借痛意压下翻涌的记忆。不能慌。他还不是敌人,至少现在还不是。他是宾客,是权臣,是父亲口中“不可轻易得罪”的人。我若失仪,只会惹人怀疑。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西厢走,回到房中,我命婢女关上门窗。她欲点熏香,我摇头。她又问是否要更衣,我也未允。只让她退到外间守着,不得让任何人进来。
屋里静下来,我走到妆台前坐下,打开匣子。那支银簪还在原处,簪尖微染血迹,是我昨夜留下的。
我取出它,握在掌心,凉意顺着指缝蔓延。这不是第一次见他,但却是第一次在他还活着、还未背叛的时候见到他。
他还什么都没做,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证。
我盯着铜镜,镜中人脸色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我慢慢抬起手,将银簪抵在左手掌心,像昨夜那样划下。可这一次,我没用力。只让簪尖轻轻压着皮肤,感受那一点锐利的触感。
疼吗?疼的,可比起后来那些,这点疼算什么。
我记得牢狱中的鞭刑,记得冷宫那一夜雪灌进领口的刺骨寒,记得咽气前听见宫人低声议论:“宸王听说苏家小姐死了,也没多问一句。”
我放下簪子,不能再想这些。现在不是复仇的时候。我必须等,等所有事重演,等我看清每一步是谁推的手,等我找到破局的缝隙。
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他现在还不认识我——不是那个被他毁掉又悔恨终生的苏晚璃,而是一个怯懦听话、不足为虑的侯府嫡女。
这样最好,我重新将银簪插回头上,理了理衣襟。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对外间婢女说:“去前厅回话,就说大小姐偶感风寒,未能迎客,待明日痊愈后再向宸王致歉。”
婢女应声而去,我关上门,回到桌边倒了杯茶。茶已凉,我一口饮尽。喉间泛起涩味,像吞了灰烬。
外面传来远处宴席的动静,丝竹声隐约可闻。我知道他在前厅,知道父亲正在陪他说话,知道府中上下都在讨好这位权势滔天的宸王。我也知道,这场宴会无足轻重,不过是寻常往来。可它偏偏成了我重生后的第一道坎。
我避开了他。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恨太深,不敢靠近。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怕一个眼神泄露杀机,怕一句话就暴露我已经醒了。我不能让他察觉,至少现在不能。
我坐回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本旧账册。这是母亲去年让我整理的家用流水,我一直留着。翻开第一页,笔迹工整,字字清晰。我拿起笔,开始誊抄。
一笔一划,缓慢而稳,抄到第三页时,窗外鸟鸣了一声。我抬头,看见一只麻雀落在檐角,抖了抖翅膀。阳光照在瓦上,融化的雪水滴下来,砸在石阶上,发出轻响。
一切都和前世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放下了笔,看向铜镜。镜中人依旧安静,眼神沉寂如古井。我没有流泪,也不会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留给亲人的最后一滴泪,是在冷宫咽气前落下的。
现在的我,只余恨,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是婢女回来了。她说:“前厅回话,宸王并未责怪,只说‘不必挂怀’。”
我点头,没说话,她又说:“二夫人派人来问,说大小姐可需请大夫?”
我冷笑一声:“不用。告诉她,我歇一会儿就好。”
她退下后,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帐幔轻扬。我能看见前院一角,宾客来往,衣香鬓影。其中一道玄色身影格外醒目。他站在亭中,正与父亲说话,侧脸轮廓分明,神情疏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也没有移开。
我想记住这一刻。记住他还活着,还站在这座府邸里,像一位尊贵的客人,受人敬酒,被人逢迎。而我的家人,此刻还活着,还在内院喝茶,还不知灾祸将至。
我可以现在冲出去,当众指认他,说我恨你,说我都知道了。
我可以掀翻宴席,烧了这座府,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但我不能,我要让他们一个个看清,是谁亲手把我们推进地狱。
我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躺下时,将手伸进袖中,握住那支银簪。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让我清醒。
外面的乐声还在响,我闭上眼,听着那曲调,一字一句在心里默念:谢临渊,你还不知道我是谁。
但你会知道的,我会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把你们给的一切,全都讨回来。
屋内渐渐昏暗,烛火未点。我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外头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