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嫡女归来,风波起 > 第253章 一梦归年,及笄前夕
    指尖动了一下,不是冷宫那截枯枝般的抽搐,而是血肉复苏的微颤。

    我能感觉到被褥的柔软压在手臂上,暖意从肩头漫开,不像雪夜中腐朽棉絮那般僵硬刺骨。

    风也不再带着铁锈味钻进骨头缝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沉水香,淡淡地浮在鼻尖,像旧年春日里母亲熏衣的味道。

    我睁眼,帐顶是月白色的素绸,绣着细银线勾出的缠枝莲纹,干净得没有一丝裂痕。

    灯光明亮,铜灯架上的烛火稳稳地燃着,映得四壁生光。墙是完整的,没有那道斜劈下来的裂缝。

    地上铺着青砖,洁净无尘,窗纸完好,窗外透进来的不是雪光,而是清晨初起的天色,灰白中泛着一点淡青。

    我缓缓转头,雕花拔步床依旧摆在西厢,床头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袅袅地冒着烟。

    绣架立在窗下,绷着半幅并蒂莲图样,针还停在花瓣边缘,线头未剪。那是我十五岁生辰那日开始绣的,说好要在及笄礼前完成,赠予母亲。

    我坐不起来,身子轻飘得像未曾用过力,可记忆却重得压进骨髓。

    我记得母亲死在祠堂,脚尖离地半寸;父亲被押出府门时回头那一眼;谢临渊披着玄甲走过枯梅树下,雪落在他肩上,脚步未停;苏月柔穿着我的嫁衣敬酒,笑说“姐姐福薄”;温景辞跪在宫门外三天,捧着婚书被人拖走……

    那些画面一帧帧撞进来,逼得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我看向妆台上的铜镜。

    少女的脸映在镜中,眉目清秀,肤色偏白,唇色浅淡。发髻只松松挽着,一支素银簪斜插其中。这是我十五岁的模样,还未经历抄家流放,还未被贬为罪眷,还未在冷宫中熬尽最后一口气。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落下来,像一块冰坠入深井。没有惊喜,没有激动,只有一股沉沉的寒意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我动了动手,慢慢掀开被子,赤足踩在地上。

    地是温的。

    我一步步走向妆台,脚步虚浮,却走得极稳。铜镜里的脸没有表情,眼睛很静,像是结了霜的湖面。我伸手取下发间那支银簪,握在掌心。

    簪尖抵上左手掌心,用力划下。

    一道血痕立刻浮现,鲜红的血珠顺着掌纹渗出来,一滴,又一滴。我没有皱眉,也没有退缩。痛感清晰地传来,比梦里真实得多。我盯着那血,看着它沿着指缝往下淌,滴进桌上那只空茶盏里。

    一滴,两滴,血在茶盏底积成一小片暗红。

    我低声说:“从今往后,我的眼泪只流给黄泉下的亲人,我的恨,要一点一点,喂进他们的骨头里。”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帘角。但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肺腑。

    我把染血的银簪放回发间,动作从容,仿佛刚才割破手掌的人不是自己。然后我坐下,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双目低垂。

    屋里很静。

    香炉里的烟还在升,一缕接一缕,绕过梁角,散入空中。窗外有鸟鸣,极轻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晨光渐渐亮了些,照在绣架上,那朵未完成的并蒂莲半明半暗。

    我什么也没做。

    没有唤人,没有更衣,没有离开房间。我只是坐着,像一个寻常的清晨,嫡长女尚未起身梳洗的模样。外人若见了,只会以为我在等丫鬟进来伺候。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从前那个信情爱你守诺言盼回眸的苏晚璃已经死在冷宫雪夜里。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带着满身伤痕归来的人。

    我不再指望谁救我,也不再相信一句好话能换来真心。忍让换不来活路,温柔只会让人踩进泥里。

    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父亲不会死第二次,母亲不会悬在梁上,我的嫁衣也不会被人穿走。

    我会活着,清醒地活着,藏住这双眼中的寒焰,等时机到来。我不急。这一世,他们还都不知道我已经醒了。

    我抬手摸了摸鬓角,那里曾结过泪冰,如今只有温热的皮肤。我收回手,重新放在膝上。

    呼吸渐渐平稳,外头传来远处的脚步声,似乎是哪个丫鬟提着水桶经过院子,水波晃荡的声音轻轻响了一下。接着是门轴转动的微响,有人推开侧门进了偏院。这些声音都很正常,属于侯府清晨该有的动静。

    我没有抬头,也没有去看窗外。

    我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未开光的佛像,内里已燃起不灭的业火。

    及笄礼还有三日,府里已经开始准备。我听见昨夜继母派人来问过几次,说吉服是否合身,发饰可需添补。我都让贴身婢女回了“一切妥当”。她以为我仍是那个怯懦听话的嫡女,事事由人安排,从不争执。

    她不知道,我已经能听见她说谎时的喘息,也不知道,我连她走路时鞋底磨地的声音都记住了。

    更不知道,就在昨夜她离开我院子后,我站在窗后听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听她低声叮嘱心腹:“……别让大小姐出门,这几日安分些。”

    她在怕什么?怕我察觉?怕我反抗?还是怕我根本不像表面那样好拿捏?

    我不急,我会让她亲眼看着,我是怎么一步步走出这扇门,怎么把曾经失去的一切,全都讨回来。

    哪怕要用血洗,哪怕要踩着尸骨前行。

    我抬起右手,轻轻抚过左手掌心的伤口。血已经凝了,结成一条暗红的线。我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屋里的香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烟散在空中。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妆台上,映出铜镜一角的光斑。

    我依旧坐着,未动分毫,手指微微收拢,掐进掌心旧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