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下午,裴琰来了。
他穿着监察司的官服,一看就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脸上还带着几分倦意。他先拜见了祖母,又拜见了父亲和母亲。
母亲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长辈在端详晚辈,又像将军在审视一个见过的年轻军官。
“裴将军,”母亲说,“北境一别,数月未见,将军气色好了许多。”
裴琰垂首:“托夫人洪福。”
母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些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我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坐下了。
裴琰坐在客位上,我坐在祖母下首,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今天没有看我,目光规规矩矩地落在祖母脸上,回答着祖母的问话。
祖母问他监察司的事忙不忙,他说忙,但还应付得来。祖母问他母亲身体可好,他说好,多谢老夫人挂念。祖母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他顿了一下,说有的。
祖母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再问。
他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终于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很快,像是怕被人发现。
可我看见了。
祖母也看见了。
她端起茶盏,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下头,嘴角压不住。
裴琰事忙,此时也是依礼勉强抽空过来拜见一下父亲母亲,没坐多久,便起身告辞了。
裴琰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起身告辞。
祖母留他用饭,他说监察司还有事,改日再来。祖母没有强留,让我送送他。
我送他到二门。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廊下的燕子归巢,吱吱喳喳地从我们头顶掠过,他侧了侧身让了一下,脚步慢下来,我便走到了他身侧。
“监察司的事,很忙?”我问。
“还好。”他说,“今日是和谈使团的护卫安排,琐碎了些。”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脚步声落在青石板路上,一轻一重,像是一种默契。
到了二门口,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
“二小姐请回。”
“嗯。”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那里,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我等着,等了片刻,他开口了。
“令尊令堂,待末将很客气。”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客气,但不亲近。父亲母亲待他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也没有多一分的热络。他大概是在忐忑。
“我爹说,你在北境,他观察过你。”我说。
裴琰微微一怔。
“他说你打仗不怕死,带兵有章法,对下属宽厚,对上峰不谄媚。”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这样的人,不多。”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二小姐……”
“我娘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脸在发烫,可我还是说了,“她说,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看眼睛就知道了。”
裴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黄昏的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的耳根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在逆光里看得分明。
“末将……”他的声音有些涩,“末将不会说好听的话。”
“我知道。”
“末将对二小姐……”
“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可他只是说了两个字。
“谢谢。”
谢什么?谢我替他传话?谢我在父母面前替他说了好话?谢我愿意等他?我没有问,只是笑了笑。
“回去吧,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璃儿。”
“嗯。”
“接下来我怕是没空再来了。”
“嗯,我懂,注意身体。”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嗯,你也是。”
我笑着点点头,转身要走,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等我。”
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在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