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走到她旁边坐下。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去书房了?”
“嗯。”
“你爹跟你说什么了?”
我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
“嗯?没说什么?”
我抿了抿唇,“说裴琰。”我说,“说您看人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你爹这个人,”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就会把话往我身上推。”
我怔愣了瞬,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母亲把剑收进鞘里,放在一旁,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她脸上的线条比从前硬朗了些,颧骨也更高了,那是北境的风沙留下来的印记。
可她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是柔软的。
“璃儿,”她说,“你爹那封信,我看了。”
“嗯。”
“有一句话,是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话?”
母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他说,‘此女幼年失恃,臣与臣妻未能尽教养之责,至今思之,犹觉愧怍。’”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写了,又划掉了。”母亲的声音很轻,“怕你看了难过。”
我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失恃。这是说没有父母在身边教养的孩子用的词。父亲用这个词说自己女儿,那支笔划掉的时候,他一定也很难过。
“你爹这个人,”母亲叹了口气,“嘴上不说,心里心思比谁都重。”
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眼泪流了一会儿。
母亲没有劝我别哭,也没有帮我擦眼泪。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我,像一座不会走的山。
过了很久,眼泪流干了,我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您后悔吗?后悔跟着爹去北境,后悔把我留在京城?”
母亲看着我,目光沉静的。
“不后悔。”她的声音不大,却稳,“我嫁给你爹的时候,就知道会过什么样的日子。北境苦,我认了。孩子不在身边,我也认了。”
“可您不觉得委屈吗?”
“委屈什么?”母亲轻轻笑了一下,“你娘这辈子,想做的事都做了,想爱的人也爱了。孩子们都好好的,家里也都好好的。我还有什么可委屈的?”
“只是,委屈了你。”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是这些年的风沙、刀光、别离、思念,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可我看见了。
看见了她鬓角的白发,看见了她手背上的伤疤,看见了她擦剑时那一下一下的缓慢动作——那不是擦剑,是在擦那些年的记忆。
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不说罢了。
“娘,”我握住她的手,“以后您和爹不要再回北境了,好不好?”
母亲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她说,“不回去了。”
我知道她在哄我。她不可能不回北境,父亲也不可能。他们的命在那里,他们的人和心,早就和那片土地长在一起了。
可她愿意哄我,我就愿意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