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门口。
陈国强蹲在墙角,两只手深深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手肘撑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薇薇站在他身边,身上还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她低头看着父亲蜷缩在墙角的背影,这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挺直脊梁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是乱的。
“爸,你也别太自责了。这只是个意外,你也没想让事情变成这个样子。”陈薇薇把一只手轻轻放在父亲的肩膀上。
陈国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不行:“薇薇,是爸没用。在你最难的时候,爸不但帮不上忙,还反而给你添麻烦。你公司的事已经够你操心了,现在又得照顾你妈。爸真是太没用了。”
“爸,你别这么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妈去打扰我,这件事不能全怪你,我也有责任。”
陈薇薇蹲下来,握住父亲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想用这种方式给他力量。
“不,这件事就是全怪我。要是我不跟你妈吵架,要是我不拽她那一下,要是……”
陈国强的声音哽住了,后面的话被他咽回了喉咙里。
陈薇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安慰父亲,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堵得厉害。
就在她搜肠刮肚地想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位穿着蓝色手术服的女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她女儿。”
陈薇薇赶紧站起来,陈国强也猛地从墙角弹起来,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被陈薇薇一把扶住。
他看着医生,嘴唇哆嗦着,想问又不敢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紧张与害怕。
“送医很及时,手术很顺利。病人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已经脱离危险了,你们不用太过担心。不过病人年纪大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具体恢复情况要看术后反应。”医生的语气平稳而专业。
陈国强紧绷了整整一个多小时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松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医生,谢谢你们,真的感谢。”陈薇薇冲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们先去病房收拾一下,等病人再稳定稳定,就可以把她从观察室接过来了。”医生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抢救室。
陈薇薇转过身在父亲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他搁在膝盖上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爸,妈已经脱离危险了,你可以不用那么自责了。”
陈国强麻木地点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哎,哎”,像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
他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突然松下来之后整个人反而恍惚了。
一个小时后,陈母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陈薇薇已经提前把床铺整理好了,枕头也拍得蓬蓬松松的。
陈母躺在病床上,后脑勺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
她的睫毛颤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阵,然后偏过头,目光在病房里慢慢移动,最后落在窗边那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儿身上。
“我这是……在哪啊?”陈母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妈,您醒了。”陈薇薇赶紧走到床边,弯下腰,轻声说道:“这是在医院,您刚刚晕过去了,做了个小手术。”
“啥?我晕过去了?我咋没印象了。”
陈母皱着眉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上那圈纱布,手指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嘶了一声。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国强在走廊里听到了动静,猛地推开门冲了进来,几步跨到床边,弯下腰看着床上已经睁开眼睛的老妻,声音都变了调:“老婆子,你醒了?”
陈母一看见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自己是怎么撞开他往门口走,怎么被他从后面拽住衣领,怎么脚下一滑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茶几角上那一瞬间的剧痛。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瞬间流了出来,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好你个陈国强,你是要杀了我啊!我就说了一句去找薇薇,你就要打死我!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妈,您别哭了,爸他不是故意的。当时您要走,爸只是想把您拉回来,劲使大了才不小心……”陈薇薇赶紧上前安抚。
“你别管我!”陈母一把甩开陈薇薇伸过来的手,力气不大但动作很决绝,“你们父女俩都是一伙的,我才是外人!在这个家里我什么都不是!”
“老婆子,你有火可以冲我发,是我拽的你,是我害你摔成这样,你要打要骂都冲我来。但薇薇什么都没做错,你别把她也捎带上,她现在也还是一个病人呢。你看她身上穿的什么,她自己也穿着病号服,手背上还贴着胶布,她也是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照顾你的。”
陈国强站在床尾,声音放得很低。
陈母瞥了一眼陈薇薇手背上那块胶布,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把头扭向一边,嘴硬道:“你就知道心疼你闺女。你老婆我差点被你害死,你都不带心疼我的!”
“你别在这无理取闹好不好?是,是我一时失手,把你害成这样,我对不起你。大不了你也让我磕一下,磕到后脑勺来医院抢救,这样总行了吧?”陈国强的脸涨得通红。
“你少在这说些有的没的!反正你就是从来都没心疼过我!”陈母把脸转向墙壁。
“你!”陈国强忍不住想发火,额头上的青筋又隐隐跳了起来。
陈薇薇赶紧起身把他拉到门口,压低声音说:“爸,妈刚做完手术,你就别跟她吵了,让我来哄哄她吧。”
“你妈她简直是不可理喻。”
陈国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抽了好几下才把烟抽出来,气得转身去外面抽烟去了。
陈薇薇轻轻关上门,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伸手想替母亲擦掉脸上的泪痕,陈母却把头扭到一边,不让她碰:“我不用你假惺惺关心我,你也走!”
陈薇薇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了回来。
她看着母亲那张皱成一团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平静地开口了:“妈,您就直说吧,到底怎么样您才能消气?”
“我消不了气!等我出院,我就去跟他陈国强办离婚!我再也不受你们父女俩的气了!”
陈母依旧不看她,声音硬邦邦的。
“妈,说气话只会气坏您自己。您说吧,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和爸,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帮你办了。”陈薇薇的语气依旧平静。
陈母把头转了回来,那双红肿的眼睛在陈薇薇脸上扫了好几个来回:“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好,你现在就把你弟弟从监狱里救出来。只要你能做到这件事,以后你让妈干啥妈就干啥,妈什么都听你的。”
陈母的话脱口而出,像是这句话早就在她心里排练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