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腾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床架上才停下来。
他瞪着胡存仁,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声音尖得破了音:“什么?要我给顾渊下跪认错?开什么玩笑!他把我害得这么惨,我恨不得扒他的皮喝他的血!你知道我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我天天给人洗脚,动不动就被拳打脚踢,今天还差点被打死,全是拜他所赐!你让我去给他下跪认错?我宁愿在这关到死也不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胡存仁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把一只手搭在陈锋的肩膀上。
他的手不重,但压下来的力道却让陈锋不由自主地安静了几分,“陈先生,想想你的老婆孩子。你儿子才八岁,每天放学回家看不到爸爸,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没人替他出头。你老婆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能好过吗?他们还在家里等着你呢,你难道想让你儿子在没有爸爸的环境下长大?只要出去了,报仇,不是有的是机会吗?”
陈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杰、丽丽……
他已经好久没见到他们了,他想他们娘俩想得发疯。
可让他给顾渊下跪认错,这个坎他实在迈不过去。
胡存仁在陈锋肩头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去:“我给你一点时间,你好好考虑考虑。我就在隔壁办公室,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陈锋在床边坐了很久。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几个月牙形的血痕,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
终于,他站了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胡存仁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陈锋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病历的胡存仁,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把那句话挤了出来:“胡大夫,我同意了。请你老板帮我出去吧。”
胡存仁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欣慰,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好,我会如实转告给我老板的。陈先生,在你出去之前,就在我这好好养病。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出去了也得有个好身体才能重新开始,对不对?”
陈锋点了点头,走到胡存仁面前,又深深地鞠了一躬:“胡大夫,那就辛苦你了。等我出去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您。”
胡存仁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陈锋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走廊里,在心里把刚才那个决定又嚼了一遍。
给顾渊下跪认错。
光是想一想这几个字,他就有一种当场吐出来的冲动。
但胡存仁说得对,只要出去了,报仇,不是有的是机会吗?
他陈锋能屈能伸,今天跪下去的膝盖,总有一天会加倍找回来。
与此同时,陈家别墅。
陈母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像是丢了魂一样。
她刚才接到陈锋的电话,儿子在电话里那句“林屿是不是被抓了”还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嗓子眼里。
她不敢想儿子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不敢想他被人按在地上拳打脚踢的时候有多疼,不敢想他给那些狱霸洗脚洗内.裤的时候有多屈辱。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国强推门进来,他是回来给陈薇薇拿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的。
一进门就看到陈母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你咋了?”他走到沙发前面,低头看着老妻。
陈母这才回过神来,呆呆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嘴巴一瘪,嚎啕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儿啊!小锋他、小锋他……”
她哭得太厉害,后面的话被抽泣声撕成了碎片,怎么也拼不起来。
陈国强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一直嫌这个儿子不争气,嘴上动不动就是“那个逆子”“自作自受”,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亲儿子,血脉连着骨头,他又岂能真的不心疼?
他见老妻哭得这么伤心,还以为是陈锋在里面出了什么意外,脸色一下子变了,厉声吼道:“别哭了!陈锋他咋了?你倒是说啊!”
陈母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声总算止住了。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刚才电话里陈锋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给陈国强听。
什么在监狱里被狱霸欺负,每天给人洗脚洗臭衣服,动不动就被拳打脚踢,今天还被一群犯人围殴,打得到处都是伤,送进了医务室,差点小命不保。
陈国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心里头那股滋味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恨铁不成钢,搅在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他只是在沙发上坐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强行压住的沙哑:“现在知道苦了?我倒觉得这样挺好。不把他送进去改造改造,他永远也长不大。在家的时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谁的话都不听,进了里面有人治他了,才知道什么叫苦头。吃一堑长一智,对他来说是好事。”
“儿子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在这说风凉话?你到底有没有心!”
陈母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里闪着泪光,声音尖得发抖。
“我怎么就没心了?他是我儿子,我比你心疼。但心疼有什么用?他犯了法,就该接受法律的制裁。你以为在里面被欺负的只有他一个人?谁进去不得脱层皮?他以前在外面欺负别人,现在在里面被人欺负,这叫一报还一报。”陈国强也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你要是还有一点当爹的样子,你就想想办法,怎么把儿子救出来!”陈母捶着胸口。
“我倒是想放他出来,关键我有那本事吗?监狱又不是我开的!他犯法了,那就该在里面蹲到刑满释放。你要是有本事你去找人,我不拦着你!”陈国强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好!你不救是吧?我救!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在里面被人往死里欺负!”陈母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你干啥去?”陈国强上前一步。
“跟你没关系!你别管我!”陈母头也不回。
陈国强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来:“我警告你,你不许去找薇薇。她现在身体很虚弱,已经连着晕倒两次了,医生说了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少去打扰她!”
“我不找她找谁?她是小锋的亲姐姐,她就应该救小锋!哪怕搭上她自己的命!”陈母甩开陈国强的手,声音大得震耳朵。
陈国强愣了一秒,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话。
他看着老妻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从未有过的寒意:“放屁!儿子的命是命,女儿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这是什么狗屁逻辑?我再说一遍,不许去!”
“在我这,儿子就是比女儿重要!儿子是将来给我养老送终的人,女儿是什么?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陈母扯着嗓子喊。
陈国强抬手拦住她的去路,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伤的:“你!你简直是自私得不可理喻!我今天把话撂在这,你敢去找薇薇,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打!你打!只要能救小锋,我什么都能豁出去!”陈母说着便狠狠撞开陈国强,力道大得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陈国强一时情急伸手去抓她,嘴里喊着“你给我站住”。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抓到了陈母的后衣领,使劲往回一拽,劲使大了。
陈母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脚下一滑,身体猛地向后仰倒。
陈国强的瞳孔在一瞬间骤然收缩,他伸手想去拉她,手指擦过了她的袖子,却没有抓住。
陈母的后脑勺重重磕在了茶几角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的身体顺着茶几滑下来,瘫在地上,两只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经涣散了。
血从她的后脑勺下面缓缓渗出来,染红了她花白的头发,也染红了地板。
“老太婆?老太婆你醒醒!”
陈国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只手颤抖着捧起老妻的头,脸上满是着急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