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一下子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胡存仁,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想出去吗?
这个问题根本不需要问,他做梦都想。
可这个胡大夫跟他素不相识,突然问出这种带着暗示的问题,让他本能地警觉起来。
他压下心头的翻涌,装作没有听出对方的言外之意,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来到这的人,谁不想出去啊。”
“他们?”胡存仁朝门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他们在这关上一百年也无所谓,不过是换个地方吃饭睡觉罢了。但你跟他们不一样。”
陈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他盯着胡存仁的脸,试图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哪不一样?”
“价值不一样。”胡存仁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来,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跟老朋友叙旧,“你的价值可比他们高太多了。所以我老板选中了你。只要你点头,他就能让你从这里出去。”
陈锋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但他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这些天他经历了太多,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警惕地看着胡存仁,压低声音问:“你老板?是谁?”
“这个你不必知道。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就行。”
胡存仁的语气依旧平和,但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牢牢地锁着陈锋的脸。
陈锋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王丽上次来探视时说林屿已经找好了律师,叔叔马上就从国外回来了,很快就能把他弄出去。
虽然他在里面等了一天又一天也没等到任何动静,但他还是选择相信。
毕竟林屿是他姐夫,是身家十几亿的霸道总裁,总不至于连捞个人都捞不出去。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底气:“实不相瞒,我姐夫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估计很快,我就能从这里出去了。”
胡存仁笑了,笑得很是玩味。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口中的姐夫,是叫林屿吧?”
陈锋整个人都麻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震惊,声音都变了调:“胡大夫,你、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认识我姐夫?”
“陈先生,你先冷静。”胡存仁伸手在陈锋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我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要告诉你。你那位姐夫林屿,因为诈骗以及策划绑架,已经被警方抓获了。现在他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你了。”
陈锋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整个人僵在床上一动不动。
林屿被抓了?诈骗?绑架?
他脑子里轰隆隆地响,像是有一列火车从太阳穴上碾了过去。
林屿不是总裁吗?不是身家十几亿吗?不是他叔是国外的大律师吗?怎么就成诈骗犯了?怎么就被抓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急切:“你骗我!我姐夫是做大生意的,他怎么可能是诈骗犯?他答应过我,等他叔一回国就把我弄出去!他不可能骗我!”
“陈先生,这里是监狱。你觉得我一个医生,有必要专程跑来跟你开这种玩笑吗?”胡存仁的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申请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按照规定,医务室的病人确实有这个权利。”
陈锋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脚刚踩到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穿着病号服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胡存仁一眼。胡存仁坐在椅子上,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狱警带着陈锋去了通讯室。
电话拨通的时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嘟了好几声,对面才接起来,陈母的声音又惊又喜:“小锋?是小锋吗?你怎么能打电话了?你在里面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妈。”陈锋刚说出一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团东西硬咽下去,压着声音问,“林屿是不是被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残忍。
陈母支支吾吾地说了句“你、你听谁说的”,然后就说不下去了。
陈锋攥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妈,你告诉我实话。”
陈母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断断续续地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倒了出来。
林屿根本不是什么霸道总裁,他在国外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公司早就破产了,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
他接近陈薇薇就是为了骗钱,还把刘长河的女儿绑架了,逼人家做假账。
现在已经被抓了,判刑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答应过我,等他叔叔一回国就把我弄出去的!”陈锋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欺骗之后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委屈,“你们每次来看我都拍着胸脯保证,说快了快了,说让我再忍忍,结果从头到尾林屿他就是在耍我?他根本就没打算救我?”
“妈,你知道我在里面过的什么日子吗?我天天给人洗脚,动不动就被拳打脚踢。今天我差点被人打死,十几个人围着我踹。我现在就在医务室里,身上全是伤,肋骨都裂了。妈,我在里面快被人折磨死了!可你们呢?你们让我忍,我忍了,我忍了这么久,忍到差点被人打死,结果林屿被抓了?那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小锋,你别着急,你再忍忍。妈再给你托关系,妈认识一个朋友,她儿子在省里当官,妈去找他,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你救出来!”陈母的声音又急又慌。
陈锋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通讯室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狱警走过来问了一句“没事吧”,他挤出一个笑容说没事,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医务室。
走廊不长,但他走了很久。每走一步,脚底板都像是灌了铅。
呵呵,全是假的。
他像条狗一样被人耍了。
回到医务室,胡存仁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杂志,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陈锋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停尸房里推出来。
然后陈锋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陈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胡存仁放下杂志,伸手去扶他。
陈锋不起来。
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仰头看着胡存仁,眼眶通红:“胡大夫,求求你帮帮我吧。只要能让我出去,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陈先生,你先起来,我们坐下来慢慢说。”胡存仁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坐回床上,自己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等陈锋把脸上的鼻涕眼泪擦干净了,他才缓缓开口,“你想从这里出去,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答应我老板一件事。”
“什么事?”陈锋急切地追问。
“这件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但可能要委屈一下陈先生,不知道陈先生能否接受呢?”胡存仁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只要能让我出去,什么委屈我都能接受!”陈锋的回答几乎是在胡存仁话音刚落就脱口而出。
胡存仁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凑到陈锋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陈锋听完,脸色当场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