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着胖女人和光头男人，弯下腰，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孙子做错了事，我替他向你们道歉。孩子不懂事，是我这个当爷爷的没教好。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他，绝不让他再犯。”
他说完直起身来，又冲在场的所有家属深深鞠了一躬。
胖女人看着他满头白发和深深弯下去的脊梁，脸上的怒意终于退了几分，别过头去不再骂了。
光头男人也收起了拳头，低声说了句“最好说到做到”。
从医院出来以后，陈国强在停车场的空地上爆发了。
他一把揪住陈母的胳膊，指着她的鼻子吼道：“你看看小杰现在变成什么样了？他连句道歉都不会说！一个孩子把人推下楼梯，看到人家躺在血泊里，连一点悔意都没有，这是正常孩子该有的反应吗？还有丽丽，这些年你一味的惯着他，要什么买什么，做错事从来不罚，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们俩功不可没！”
王丽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眼圈红了又红，但她不是陈母那种被吼两句就只会低头认怂的人。
她把手里的包往车头上一摔，声音又尖又细，带着这些天攒下来的全部委屈和不甘：“怎么就成我一个人的责任了？他爸呢？他爸在监狱里蹲着呢！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送他上学，晚上还要辅导他写作业，我容易吗我！他爸在里面什么也不用管，你们倒好，一出事就来怪我！”
一提到陈锋，陈母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丽丽你怎么说话呢！小锋在里面已经够难受的了，你还在这数落他的不是！他是你老公，你不心疼他谁心疼他？”
“我心疼他？谁心疼我？”
王丽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眼泪了，哗地淌了下来。
“够了！”陈国强怒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好几秒，“回家再说！”
回到家后，陈国强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陈薇薇倒了杯温水递到父亲手里，又拿了降压药放在茶几上。
陈母缩在沙发另一头，不敢看丈夫的眼睛。
王丽拉着陈小杰站在电视机旁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
陈国强吞了药，又喝了几口水，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陈薇薇趁这个间隙开了口：“爸，这件事在学校的影响太坏了。小杰继续待在三小，同学们肯定会孤立他，老师们也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我觉得不如让他转个学校，换个环境重新开始，也许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陈母一听这话赶紧附和：“对对对，转学，必须转学！换个没人知道这件事的学校，小杰才能重新开始！”
王丽也拼命点头。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儿子转了学她就彻底跟这个家撇清关系，带着儿子远走高飞。
陈国强却冷哼一声，把水杯往茶几上重重一墩：“转学？转到哪里去？他在哪个学校不欺负人？在幼儿园就被开除了三次，上了小学又把同学打进了抢救室。问题出在他自己身上，换个学校就能改好了？”
陈母讪讪地说：“那总得试试嘛，总不能让孩子没学上……”
“学校当然得上，但不能就这么转走。”陈国强靠在沙发上，目光从陈母脸上扫到王丽脸上，最后落在站在电视机旁边低头玩手指的陈小杰身上，“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小杰回到学校之后，必须在全校大会上当众给受伤的同学道歉，承认自己的错误，这是他必须承担的后果。第二，从今天起，取消他所有的零花钱和零食，家里的玩具和电子产品全部没收。什么时候他能在家里连续一个月不撒谎不欺负人，什么时候再给他慢慢恢复。只要这两条做到了，就给小杰安排转学。否则免谈。”
陈母急了：“让他在全校大会上道歉？那以后他还怎么抬得起头啊！同学们都会笑话他的！”
“抬不起头就对了。他做错了事就该抬不起头。他是去上学，不是去当大爷。让他抬不起头不是目的，让他知道做错事有代价才是目的。”
陈国强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凿出来的。
王丽听到要没收所有玩具和零花钱，脸色比刚才在医院还难看。
但她不敢反驳，因为陈国强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那目光里的分量让她觉得自己要是敢说一个不字，等待她的就不是没收玩具那么简单了。
这边大人们在客厅里商量转学的事，那边陈小杰已经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进了陈母的卧室。
他隐约记得奶奶有一个铁盒子藏在衣柜最底层的被褥下面，里面装着不少钱。
有一次奶奶当着他的面打开过，他记得那一沓一沓红色钞票的样子，记得奶奶说“这是留给小锋以后买房的钱”。
他翻箱倒柜找了好一阵，终于在那摞被褥下面摸到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轻轻一掰就开了。
里面码着厚厚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少说有好几万。
他眼睛都不眨一下，抽出十几张揣进自己口袋里，把铁盒子重新盖好放回原位，又把被褥压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就在他正要溜出卧室的时候，卧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国强是进来换衣服的。
他刚才在客厅里发了一通火，出了一身汗，这会儿后背黏糊糊的。
门推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蹲在衣柜前面的陈小杰，看到了他手里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几张红色钞票，看到了那个被翻出来的铁盒子。
陈国强愣了一秒，然后一把揪住陈小杰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从他手心里把那几张已经被攥得发皱的钞票拽出来。
他的手在剧烈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这钱哪来的？”
“我从奶奶盒子里拿的。”陈小杰面不改色。
“为什么不跟大人说一声就拿？这叫偷，你知不知道！”陈国强压着声音低吼。
陈小杰低着头不说话了。
不是那种意识到错误之后羞愧的低着头，是那种“我不想搭理你”的沉默。
陈母在客厅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看到铁盒子被翻了出来。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去问孙子为什么偷钱，而是赶紧把铁盒子抱起来打开数了一遍。
确认只是少了十几张之后，她立马就不当回事了，抬起头对陈国强说：“他拿就拿了嘛，反正以后不都是他的。他还小，不懂事，等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你跟一个孩子较什么劲。”
陈国强把铁盒子从她手里夺过来往床上一摔，铁盒撞在床垫上弹起来又落下去，里面的钞票散出来铺了半床。
他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大得整个卧室都在响：“你到现在还护着他！他把同学推下楼梯你说他是不小心的，而他更是连句道歉都不会说。现在他偷你的钱，你还不当回事，说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他要是能自然懂事，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才这么小的年纪就这样无法无天，长大了还得了？”
陈母被吼得连连后退，小腿撞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而陈小杰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切。
爷爷的怒吼，奶奶的狼狈，对他来说都像是一台跟自己毫不相干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