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强死死盯着她,气得正想动手,被陈薇薇按住了胳膊。
“爸,先别急着追责了。”陈薇薇朝走廊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先把赔偿的事谈妥,其他的回家再说。”
走廊另一头,胖女人和光头男人已经被亲戚们搀扶着坐到了长椅上。
两口子刚从虚脱中缓过来,胖女人靠在光头男人的肩膀上,脸上的妆早就哭得不成样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我可怜的儿啊”。
光头男人一只手搂着老婆,另一只手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脸上的横肉时不时抽动一下。
周围的亲戚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旁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偶尔有人朝陈家这边投来不善的目光。
陈国强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
陈母见状赶紧往角落里又缩了缩,王丽也识趣地退到一边。
父女俩对视了一眼,一起朝长椅那边走去。
陈薇薇走到胖女人和光头男人面前,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两人平齐:“孩子受伤的所有医疗费用,全部由我们家承担,包括后续的康复治疗和营养费。这是我们该负的责任,一分都不会少。”
胖女人抬起头,用肿成核桃的眼睛狠狠剜了她一眼:“那是必须的!但光赔医药费就想打发我们?我儿子白遭这个罪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尖了起来,手指在空气中剧烈地颤抖,“我儿子才八岁!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脑袋磕在地上,流了那么多血!你们赔几个医药费就想了事?”
光头男人站起来。
他比陈国强高了半个头,膀大腰圆,往陈薇薇面前一站像一堵墙。
但他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冷静了几分,那种冷静里带着一种见过世面的狠劲:“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家是做什么的?我大哥开的是建材公司,一年流水几千万。我缺你们这点医药费吗?我儿子被你们家孩子从背后推下楼梯,那不是意外,是蓄意伤害!你们家那个孩子我打听过了,以前就有前科,欺负同学不是一次两次。今天这事要是不给个说法,我让你们全家在洛城待不下去!”
陈薇薇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反驳对方的指控,因为那段监控视频她自己也看了,陈小杰推人时的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推完之后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她没办法替侄子辩解,也不打算辩解。
她只是压下心里的翻涌,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孩子受伤,我们也很痛心。该我们家承担的责任,我们绝不推卸。具体怎么赔偿,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双方在民警的见证下重新坐下来。
胖女人张口就是五百万,说这还是看在孩子没出大事的份上给的优惠价,要按她的脾气,少于八百万谈都别谈。
陈母听到这话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从墙根上弹起来,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点什么又不敢开口,最后只能求助地看向陈薇薇。
陈薇薇没有看母亲。她对胖女人说:“五百万这个数字确实超出了合理范围。我知道你们不缺钱,但赔偿总得有个合理的标准。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医疗费和后续康复费我们全包,另外一次性赔偿两百万,作为孩子的营养费、你们两口子的误工费和精神损失赔偿。”
胖女人和光头男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确实不缺钱,要五百万也只是狮子大开口,知道陈家不可能答应。
两百万这个数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至少让他们在这么多亲戚面前有了交代,不至于被人说“儿子差点被人害死了就赔了点医药费”。
光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比刚才又松动了几分:“两百万可以。但有附加条件。你那个侄子必须当面给我儿子道歉,道歉态度要诚恳,敷衍了事不算。另外要写保证书,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再有下一次,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
陈国强一口答应。
陈薇薇也在民警递过来的调解协议书上签了字。
两百万的赔偿金自然还是由她来出。
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被林屿抽得所剩无几,月底员工的工资还没有着落,现在又凭空多出这一笔赔偿金。
她签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停了短短一瞬,然后才稳稳地划过纸面。
她签完后把协议递给民警,脸上看不出任何波动,只有坐在她旁边的陈国强注意到了女儿握笔时微微泛白的脸色。
陈国强眼中满是心疼。
协议书刚签完,电梯门开了。
王丽带着陈小杰从电梯里走出来。
陈小杰背着书包,走路慢悠悠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那姿态不像个被叫来认错的孩子,倒像个被请来参观的贵客。
他跟在王丽身后走到众人面前,脸上毫无惧色,看到陈国强连一声“爷爷”都没叫,目光在在场的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只停了一瞬就移开了。
陈国强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伤者家属面前,手劲大得陈小杰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你给我跪下道歉!”
陈小杰挣开他的手,往后跳了一步,梗着脖子说:“我又没错,谁让他说我偷他东西的,我明明是在他课桌里捡的。”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胖女人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涨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金项链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
光头男人也站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一只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陈国强气得抬手就要往陈小杰脸上招呼,陈小杰往王丽身后一躲。王丽赶紧张开双臂把儿子护在身后,满脸堆笑地对光头两口子赔不是:“他还是个孩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孩子?我儿子也是孩子,现在躺在里面的也是孩子!”光头男人冷笑一声,嘴角的肌肉抽了抽,指着躲在王丽身后的陈小杰,“你们家这孩子要是不好好管教,长大了就是杀人犯。”
这话一出,走廊里安静了好几秒。
陈国强僵在原地,举起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陈母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替孙子开脱,但对上光头男人那双凶狠的眼睛,话到嘴边又被吓回去了。
王丽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最终只是用力搂紧了儿子的肩膀。
只有陈小杰面无表情地站在王丽身后。
听到“杀人犯”三个字,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仿佛刚才那个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仿佛那个躺在抢救室里的男孩跟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眼睛里的淡漠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陈薇薇看着侄子那张毫无悔意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对这个孩子的怜悯也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