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陈薇薇靠在病床上,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
床头柜上放着陈国强从医院食堂打来的小米粥,已经凉了,她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陈国强半个钟头前被她劝回去休息了,临走时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肯走。
病房门被敲响了三声。
陈薇薇说了声请进,门推开,进来的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孙队长和一名年轻女警。
孙队长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女警提着一个公文包。
两人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坐下,孙队长先问了陈薇薇的身体状况,确认她精神状态可以配合调查之后,才打开笔记本切入正题。
“陈总,今天来有两件事需要您配合。第一件,关于林屿的案子。”孙队长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职业性的精准,“林屿对绑架刘依依、胁迫刘长河做假账转移公司资金的罪行已经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这两项罪名板上钉钉。但关于他以投资名义从您这里拿走的三千万,他坚称那是正常的商业投资行为,不是诈骗。他说项目是真实存在的,资金也确实投进去了,只是项目后续失败了。我们需要您这边提供当时的转账记录、投资协议、以及能证明他虚构项目或挪用资金的证据。”
陈薇薇听完之后面无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正常的商业投资。一个欠了五千万美金高利贷的人,拿着她给的真金白银去填自己的无底洞,现在跟警察说那是正常的商业投资。
“转账记录和协议文件都在公司财务部,我会让人整理好送到市局。”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孙队长都多看了她一眼,“另外,他当时为了让我母亲相信项目是真的,伪造了一批海外公司的注册证书和专利文件,原件应该还在他车上或住处。如果能找到那些文件,和他公司的真实注册信息一比对,伪造证据的罪名就跑不掉。”
孙队长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旁边的女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递到陈薇薇面前。
“第二件事,关于刘长河。”孙队长的语气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刘长河在案发期间确实配合林屿做了假账,签了不该签的字,转了不该转的钱。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他是在女儿被绑架、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被迫配合的,属于胁从犯罪,依法可以从轻或免除处罚。不过这个‘免除处罚’的前提,需要听取您作为当事人的意见。如果您坚持追究,我们会依法移送审查起诉;如果您选择谅解,我们可以对他做免于起诉的处理。”
陈薇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
她想起刘长河昨晚在审讯室门口被带走时回头看顾渊的那一眼,想起他在大堂里冲自己深深鞠躬时佝偻的背影。
她转回头,看着孙队长,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追究。他也是被逼无奈。我自己也有女儿,换做是我女儿被人绑架,歹徒拿枪指着我的头让我做任何事,我大概也会做。刘长河跟了我五年,每一笔账都算得门清,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这次的事,他不是在害我,他是在救他的女儿。我理解他。”
孙队长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跟陈薇薇握了握手,说感谢陈总的配合,林屿的案子有进展会第一时间通知她。
女警收起表格,跟着孙队长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陈薇薇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
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
她理解刘长河,她不怪他,她愿意在法律上给他一次机会。
但理解和不怪,不代表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把所有碎片都捡起来拼好,裂痕也永远都在。
大约半个小时后,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刘长河。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深蓝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得整整齐齐。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眼白上的血丝比昨天更密了。
他被释放后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先去医院看看女儿,而是直接打车来了这里。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像个做错了事被叫到办公室的小学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也没发出声音。
然后他弯下腰,冲陈薇薇深深鞠了一躬,那个躬鞠了很久,久到后背都开始发抖了,才慢慢直起身来。
“陈总,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眼眶又红了,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在警局里待了一整夜,这一整夜他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没脸再见陈薇薇。
他签的每一笔假账,转的每一笔赃款,都是在给林屿递刀子,而那些刀每一把都捅在陈薇薇身上。
“刘哥,坐吧。”陈薇薇指了指床边的椅子。
刘长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来,但只坐了半个屁股,脊背挺得笔直。
“陈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公司,也对不起所有员工。我知道说这些没用,但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他把我女儿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我女儿才八岁,被蒙着眼睛绑着手脚蜷在小床上,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手指也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我干了二十年财务,从没在任何一笔账上动过手脚。但这几天我签的每一笔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我想过去找你坦白,想过报警,但他说只要我敢告诉任何人,他就把我女儿的手指一根一根切下来。”
“刘哥,不用解释了。”陈薇薇打断了他,发出一声叹息,“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女儿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错看了林屿,引狼入室,你女儿也不会遭这个罪。说到底,是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