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医院住院部。
陈薇薇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里先是模糊的白色天花板,然后是一瓶挂在支架上的点滴。
她闻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医院特有的那股淡淡的药味。
她偏过头,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父亲。
陈国强坐在一张硬木陪护椅上,背靠着墙,脑袋微微垂着。
他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的右手还搭在陈薇薇的手腕上,像是怕她在睡梦中突然消失了一样。
陈薇薇看着父亲,忽然发现他已经老了很多。
上次仔细看父亲的脸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她一直忙着公司的事,忙着应付母亲的纠缠,忙着给弟弟收拾一个又一个烂摊子,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看父亲。
现在她看到了。
看到他凹陷的眼窝,看到他脸上比同龄人深刻得多的皱纹,看到他一夜之间似乎又老了好几岁。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陈国强立刻醒了。
他抬起头,看到女儿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薇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饿不饿?要不要爸去给你买点粥?”
陈国强探过身来,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爸,我没事。”陈薇薇的声音有些沙哑,喉咙里像含着一团棉花,“就是有点渴。”
陈国强赶紧站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把杯沿凑到女儿嘴边。
陈薇薇喝了几口水,靠回枕头上,看着父亲重新坐回陪护椅上的动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妈和丽丽都回去休息了。”
陈国强把保温杯放回床头柜上,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搓了搓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薇薇,林屿他……真是骗子?”
陈薇薇闭上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已经彻底心死,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陈国强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震惊,因为在假律师事件之后他就知道林屿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也不是愤怒,因为愤怒这种情绪在女儿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已经消耗光了。
他只是觉得很沉重,沉重的不是林屿骗了多少钱,是这些事本来可以不用发生的。
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背上那根输液针,看着她疲惫到近乎麻木的眼神,忽然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他的手很干很硬,但握在陈薇薇手上的力道却很轻。
“薇薇,爸不想说那些早就告诉过你的话,没意思。爸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发生什么事,爸都站在你这边。”
陈薇薇听到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爸,谢谢你。”
“傻丫头,跟爸说什么谢。”陈国强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动作很笨拙,带着一种一辈子没怎么表达过情感的男人的局促,“好了,别哭,医生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不能激动。”
陈薇薇点了点头,把眼泪忍了回去。
她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变亮,心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慢慢成型。
二十多年来,她被母亲的眼泪和道德绑架牵着鼻子走,被弟弟闯的祸一次次拖下水,被所谓的“一家人”逼到了现在这个地步。
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人生和公司,必须由她自己来掌控。
……
陈家别墅。
客厅里没有开灯。
陈母独自坐在沙发上,身上还穿着昨晚出门时那件枣红色的外套,扣子歪歪斜斜地敞着两颗,露出里面睡衣的领口。
她面前的地板上搁着一盆洗脚水,水面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都不冒了。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双眼无神。
林屿被抓了。
三千万打了水漂。
这两件事像两把钝刀子,在她心口上来回锯。
三千万,每一分都是陈薇薇挣回来的,但她疼的不是女儿的血汗钱,是那些本来可以给自己儿子买房买车、给孙子攒出国留学费用的真金白银,就这么被一个骗子卷得干干净净。
她想不通,自己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怎么就栽在了林屿手里?
明明那孩子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又好听,出手又大方,怎么就是个骗子呢?
她越想越胸闷,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板,喘不过气来。
至于女儿陈薇薇,她反而不怎么心疼。
薇薇那丫头从小就倔,不听她的话,要是当初擦亮眼睛好好挑,何至于选上林屿这么个男人?
说到底,这件事薇薇自己责任最大。
她全然忘了,当初是她拍着大腿夸林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是她以绝食相逼催着陈薇薇赶紧嫁人,是她逢人就说自己女婿是霸道总裁身家十几亿。
这些事她都忘了,忘得干干净净。
她只记得陈薇薇选错了人,害得全家跟着遭殃。
楼上,王丽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床头灯。
她也没睡。
她靠在床头,一条腿搭在床沿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精明的眼睛照得发亮。
林屿被抓的事让她对这个家愈发看不上了。
以前她还觉得这个家勉强能待,毕竟陈薇薇有钱,林屿有关系,婆家好歹也算个体面人家。
可现在呢?
老公在监狱里蹲着,姐夫是个骗子,婆婆是个只会打麻将的老废物,公公除了吼两嗓子什么本事也没有。
这个家已经烂透了,完全不值得她再浪费青春。
但要是就这么走了,她又不甘心。
她嫁进这个家三年,每天陪着笑脸装乖巧媳妇,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实在太亏了。
尽管她卡里静静躺着四百多万,都是这些年从陈家明里暗里捞来的,但她还是不知足。
她觉得这个家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个数。
当初她嫁进来的时候,陈母可是亲口答应过,房子和车子还有存款都给她安排到位。
现在房子还在陈国强名下,车子也不是什么豪车,存款她更是连影子都没见到。
她觉得自己被这个家骗了,应该拿到更多的补偿才公平。
想到这里,她切回游戏界面,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对方是一个做玉石生意的老板,姓钱,比她大六七岁,照片看着斯文体面,视频里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浅浅的鱼尾纹,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据他自己说,他刚离婚,没有子女,身家几十个亿,在芸南和缅.甸都有矿场。
自从两人在游戏里认识以后,他对王丽那叫一个殷勤,光是红包就发了十几万。
王丽看着聊天记录里的一个个红包,心想这才是自己应该过的日子。
林屿倒了,陈薇薇的公司被掏空了,陈家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
她不走难道还陪着一起淹死?
但在走之前,她必须再挣一票大的。
她思来想去,把目标锁定在了陈母的养老钱上。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门清。
陈母这些年没少攒钱,逢年过节跟子女哭穷,说手里一分钱没有,其实富得流油。
陈薇薇每年给的红包、陈国强退休前攒下的工资、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拆迁补偿和理财收益,加起来少说也有六七百万。
这笔钱陈母藏得极深,连陈国强都不一定知道具体数目,但王丽知道。
有一次陈母让她帮忙在手机银行上转一笔账,她偷偷瞄了一眼余额,那一长串零让她记到了现在。
现在陈母正心慌意乱,满脑子都是林屿和三千万的事,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王丽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天一亮,她就去找婆婆,就说自己认识一个很有本事的律师,专门帮人追讨被骗资金,只要花点“打点费”,说不定能把那三千万追回来。
以陈母现在六神无主的状态,再加上她一贯对自己的偏袒信任,这个局十拿九稳。
想到这里,王丽终于放下手机,关了床头灯,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