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薇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脑子里那两条转账记录还在反复滚动。
盛景创投。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确定自己从未在任何一份合同、任何一次会议上见过它。
一个完全陌生的公司，两天之内从她的账上划走了两笔巨款，审批人都是刘长河。
陈薇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没有发动车子。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刘长河的号码上。
她的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好几秒，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刘长河的声音沙哑而疲惫：“陈总？”
“刘哥，你在哪？”陈薇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在家，刚吃完晚饭。”
刘长河那边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碗筷声，不像是一个有妻子有女儿的家庭该有的动静。
“我有点事想问你，方便出来一趟吗？就在你家楼下的咖啡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很短，短到一个不细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陈薇薇注意到了。
然后刘长河说了一句“好，我马上下来”，挂断了电话。
陈薇薇发动车子，往刘长河家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洛城的夜景从繁华的商业街变成了安静的住宅区，路灯的影子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
她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两条转账记录。
两天之内，同一个陌生公司，两笔巨款，全是刘长河审批的。
一个向来谨慎到连出差报销都要反复核对三遍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草率。
除非他不是草率，他是故意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约二十分钟后，她把车停在刘长河家楼下的咖啡馆门口。
这家咖啡馆她以前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找刘长河谈工作的时候顺便喝一杯。
她推开玻璃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热美式。
咖啡端上来的时候，门铃响了。
刘长河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休闲服，头发有些乱，眼白上的血丝比前天更密了。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对她挤出一个笑容。
“陈总，这么晚找我，出什么事了？”
陈薇薇没有寒暄，直接打开手机相册，把两张转账记录的截图亮在刘长河面前。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她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握在一起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绞紧了。
“刘哥，盛景创投这家公司，你了解吗？”
刘长河看着那两张截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这个动作陈薇薇很熟悉，他每次在会议上被问到需要斟酌的问题时，都会下意识地敲两下桌面，然后迅速恢复冷静。
“盛景创投，了解。这家公司是我在美丽国的时候接触到的，他们在那边做新能源项目孵化，手上有几个专利技术很有前景。我之前在电话里跟你提过一嘴，你可能忘了。”
刘长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他平时在会议上汇报财务报表一样平稳。
陈薇薇没有接话。
她不记得刘长河在电话里提过这家公司，但她这几天脑子太乱，也不敢确定自己有没有漏听。
“第一笔转账是项目启动资金，合同是我在美丽国的时候当面签的，对方的资质和专利证书我都验过原件。第二笔是追加投资，因为项目推进得比预期快，需要提前锁定下一阶段的设备采购。这两笔都在预算框架内，审批流程也是合规的。”
刘长河说到这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本来想等你空下来再跟你详细汇报，没想到你先看到了。这件事是我做得不够周到，应该提前跟你通个气。”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
有项目背景，有当面签约，有资质验证，有追加投资的理由。
每一环都扣得上，没有明显的漏洞。
陈薇薇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刘哥，我记得你以前说过，所有超过预算百分之二十的追加投资，都必须提前跟我当面汇报。这是你定的规矩。”
她把咖啡杯放回碟子里，杯底磕在瓷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刘长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又下意识地敲了两下。
“对，是我定的规矩。这次确实金额比较大，按理说应该先跟你汇报再批。但对方那边催得很急，说如果不尽快锁定资金，项目下一阶段的优先权就会被另一家投资方抢走。我在那边亲眼看过他们的实验室和样机，觉得这个项目值得投，就先斩后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薇薇的眼睛，“陈总，这是我的失职。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明天我就联系对方，看能不能把第二笔款先撤回来。”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流程上的瑕疵，又强调了项目的紧迫性和自己的判断依据，最后还把决定权交回给陈薇薇。
如果刘长河在撒谎，那他撒谎的水平比林屿还高。
但陈薇薇认识刘长河六年，知道他不是一个会拿流程开玩笑的人。
他定的规矩，他从来没有违反过。
这次不但违反了，还违反了两笔。
公司的未来，员工们的工资，以及银行里的贷款，他难道就没想过这些吗？
“不用撤，既然你已经当面验过了，我相信你的判断。”陈薇薇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机站起身来，“刘哥，时间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我先走了。”
“陈总，路上小心。”
刘长河站起身，目送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咖啡馆，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咖啡馆的空调还在嗡嗡地送着冷气，但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他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这次敲得比刚才更快。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表现能不能骗过陈薇薇。
他说得越合情合理，她就越会相信。
但他太了解她了。
她是一个会在细节里刨根问底的人，今天的退让，往往意味着她在另做打算。
不过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如果不这么做，女儿就会有危险。
那比还要他的命还痛苦！
二十分钟后。
陈薇薇把车停在自家别墅的车库里，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把刚才咖啡馆里的对话从头到尾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
盛景创投是在美丽国接触的，专利证书验过原件，项目推进比预期快所以需要追加投资，对方催得急所以先斩后奏。
每一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环节都扣得上。
刘长河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没有任何闪烁其词的地方。
他甚至还主动提出可以撤回第二笔款，这个姿态显得格外坦荡。
一个在撒谎的人，不会主动把决定权交还给她。
除非，这个坦荡本身就是一种策略。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了助理颜怡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颜怡已经睡了，正要挂断的时候对面接了起来，声音还带着被吵醒的沙哑：“陈总？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颜怡，帮我查一家公司。盛景创投，注册地应该是在美丽国，主营业务是新能源项目孵化。明天上班之前，我要看到这家公司的所有公开资料。”
“盛景创投？好的陈总，我记下了，我马上让人去查。”
挂了电话，陈薇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眼前的墙壁发呆。
她又想起了顾渊那条短信。
林屿在国外的底细，刘长河说她查过了，没问题。
可刘长河回来之后的行为轨迹，处处都是问题。
一个从来不会违反财务流程的人，连续两次违规审批。
一个从来不会躲她眼神的人，说话时手指一直在敲桌面。
如果一个认识六年的老部下突然变得不像自己了，要么是他变了，要么是有人在逼他。
不管哪种可能，她都要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