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的红的白的挤成一团，格外鲜艳。
小糯米一路上蹦蹦跳跳，嘴里叽叽喳喳地数着她要和依依姐姐一起玩的游戏，说到一半忽然仰起头问顾渊爸爸你说依依姐姐还记得她答应过要教我画小兔子吗。
顾渊握了握她的小手说当然记得，依依姐姐最喜欢你了。
刘长河的家在城东一个商品房小区里，高层带电梯，楼下有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一个小小的儿童乐园。
顾渊以前经常带小糯米来串门，轻车熟路地上了电梯，按下九楼，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
王素娟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两侧。
她的眼眶比昨天在超市时更红肿了，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一样，憔悴得让人心疼。
看到门外站着的顾渊和小糯米，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在她疲惫的脸上挂得很勉强。
“小渊，小糯米，你们怎么来了？”
“王姐，你没事吧，怎么脸色那么差？”
顾渊看着她的状态比昨天更糟了，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小糯米仰着头，看着王素娟明显瘦了一圈的脸，拉了拉她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阿姨，你在减肥嘛？为什么只是几天没见，你就瘦了那么多呀？是没有好好吃饭嘛？”
听到小糯米这番天真的关心，王素娟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
她也有一件这样贴心的小棉袄，会在她累的时候给她捶背，会在她做饭的时候搬个小板凳站在旁边帮她递盐罐子，会在她生气的时候用小手摸着她的脸说妈妈不要生气依依听话。
可现在，她的小棉袄却被坏人给绑走了，不知道被关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给她吃饭，不知道她晚上怕不怕。
尽管王素娟第一时间转过身去，用手背飞快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可那颤抖的肩膀和压抑的抽泣声还是出卖了她。
“王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顾渊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你不是总说拿我当亲弟弟吗？有什么难处，总不能连我都瞒着吧？”
“没事没事，小渊，你别担心，我好着呢。来，快进来。”
王素娟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强忍着把所有的悲伤都咽了回去，侧身让开门口，招呼父女俩进屋。
小糯米一进屋就像一只回了窝的小兔子，脱了鞋就熟门熟路地往刘依依的房间跑去。
她踮起脚尖够到门把手，推开房门，小脑袋探进去，脆生生地喊：“依依姐姐，我来找你玩了～”
房间里，床铺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彩色铅笔按颜色深浅排成一排，那只小兔子玩偶端端正正地坐在枕头旁边。
空荡荡的，没有人。
“小糯米，你依依姐姐不在家。”
王素娟快步跟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
“依依怎么不在家？今天不是周六吗？”顾渊问道。
王素娟脸色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哦，依依说想她外婆了。这不一大早，就缠着她爸爸送她去外婆家了。”
小糯米失望地走回顾渊身边，小嘴撅得老高：“爸爸，依依姐姐不在家。”
“小糯米，依依姐姐去外婆家了，下周再让她带你玩好不好？”
王素娟蹲下来，揉了揉小糯米的头发，动作很温柔，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可是依依姐姐明明答应我的，这个周末要带我玩蛋仔。依依姐姐骗人。”小糯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委屈。
“小糯米，不许这么说依依姐姐。依依姐姐是想外婆了，不是故意食言的。”
顾渊蹲下来把女儿拉到自己面前，认真地纠正她。
王素娟赶紧接过话头，挤出一个比刚才稍微自然了一些的笑容：“小糯米，等依依姐姐回来了，让她去你们家，陪你玩个够，好不好？”
“真的吗？太好了！”小糯米立刻破涕为笑，举起小手跟王素娟拉了个勾，“阿姨你不许反悔哦，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好好，不反悔。”王素娟站起来对顾渊说，“你们先坐着看会儿电视，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
顾渊说王姐你别忙活了，我们不吃。
王素娟像是没听见一样，从茶几上端起果盘就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水声，但那水声响了很久，比洗一盘水果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隔着半掩的厨房门，顾渊隐约听到了一声压抑的抽泣，很快又被水流声盖过去了。
顾渊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客厅。
沙发上的碎花沙发巾还是当年王素娟亲手挑的那块，茶几上的紫砂茶具也还是那套，电视柜旁边摞着几本相册，最上面那本翻开的正好是依依过生日时拍的全家福。
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目光扫过茶几，扫过电视柜，最后停在了旁边的餐桌上。
餐桌上有鸡蛋饼，有牛肉锅贴，有一小盆还冒着余温的小米南瓜粥。
鸡蛋饼煎得两面金黄，牛肉锅贴包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王素娟的手艺。
顾渊记得王素娟有这个习惯，觉得自己做的早餐干净又营养，所以很少出去买，基本都是在家里自己做。
刘长河和依依也被她管着，早上必须在家吃早饭，不能饿着肚子出门。
可餐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两大碗小米南瓜粥，两双筷子，两个调羹。
都是大人用的，没有依依专用的那套儿童碗筷。
顾渊的目光定在那两副碗筷上。
他记得很清楚，依依有一套专属的粉色儿童餐具，碗底印着一只小兔子，筷子是短短的带防滑纹的儿童筷，调羹的手柄上刻着她的名字。
小糯米也有一套类似的，是王素娟送的。
可现在，依依去外婆家了，她的碗筷呢？
就算走得再急，碗筷也不应该凭空消失。
而且，如果依依真的是一大早才去的，那早餐怎么会只准备了两副碗筷？
王素娟那么注重营养搭配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让女儿饿着肚子出门？
除非，依依昨天晚上根本就没回家。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顾渊的后脑勺，让他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把目光从餐桌上收回来，不动声色地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依依不在家，王素娟的精神状态差到这种程度，刘长河昨晚在电话里说“不知道该怎么选”。
这三件事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刘长河家里出大事了，而且这事和依依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