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
刘长河坐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待签字的付款单。
他把最后一笔转账单核对完,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然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发酸的眼眶。
林屿那份“追加投资协议”的转账今天下午已经办完了。
款项从他眼皮子底下流出去,每一道审批节点都是他亲自签字放行的,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破绽。
他做了二十年财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盼着自己出个差错。
哪怕是一处数字对不上,哪怕是一个签章不完整,他都有理由暂停这笔转账,给陈薇薇争取一点反应的时间。
可他没有犯错,每一笔账都做得天衣无缝。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做一个称职的财务总监也能让人这么痛苦。
手机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
林屿发来的,只有两个字:顺利。
刘长河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的胃在痉挛。
他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钱已经到林屿的账户了。
办公室里忽然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傍晚的风裹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油烟味一起灌进来。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几个加班的年轻员工有说有笑地走出大楼,心里想着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这些人的工资因为公司账上没钱而发不出来,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像一把锥子扎进他的胸口。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屿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林屿的声音懒洋洋的,背景音里有轻音乐和男人的笑声,像是在某个高档会所的包厢里。
“林屿,协议我已经签了,账也转了。你的要求我全都做到了。我女儿呢?你什么时候把她还给我?”
“刘总,别急嘛。”林屿的声音漫不经心,“令千金在我这里吃得好睡得好,一点都不遭罪。接下来要你配合的事情还很多,只要你继续表现良好,令千金的安全我绝对可以保证。至于放人嘛,时机到了,我自然会把女儿还给你的。”
“你!你出尔反尔!”
刘长河攥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指甲陷进掌心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刘总,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今天放人吧?我说的是,如果你配合,你女儿就会平安。至于什么时候平安地回到你身边,那得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好好休息,明天可能还要麻烦你呢。”
电话挂断了。
刘长河把手机摔在办公桌上。
他双手撑着桌面,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对面墙上那张公司成立五周年的全员合影。
那是去年夏天拍的,陈薇薇站在正中间,笑得难得那么灿烂。
自己站在她左边,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那时候公司刚拿下一个大项目,所有人都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才过了一年,他就亲手把公司推到了悬崖边上。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要签下第一笔不该签的字,就注定还要签第二次、第三次。
林屿已经尝到了甜头,绝不会就此罢手。
而他能做的,只有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直到有人把他从这滩烂泥里拽出来,或者他自己彻底陷下去。
就在刘长河最绝望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间点开了通讯录,刚好停在了顾渊的名字上。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知道顾渊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他把真相告诉顾渊,顾渊一定会想办法帮他。
但然后呢?
林屿说过,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否则他女儿的安全就得不到保证。
万一顾渊插手之后走漏了风声,万一林屿察觉之后真的对依依下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的拇指从拨号键上移开了,把手机屏幕按灭。
可没过多久又按亮了,又翻到顾渊的号码,又悬在上面。反复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
顾渊接到刘长河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小糯米的衣服。
“刘哥?”顾渊把一件拧干的衣服搭在衣架上,夹在晾衣绳上,腾出一只手拿着手机。
刘长河很少主动给他打电话,上一次还是陈薇薇给林屿转了第一笔五百万的时候。
“顾渊老弟,你在忙吗?”
刘长河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抽了很多烟。
“不忙,在晾衣服。刘哥,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顾渊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然后刘长河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被什么重物压住了胸腔的闷沉:“没什么。就是最近事太多,有点累。”
顾渊把手里的衣架挂好,走到阳台边,靠着栏杆,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刘哥,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也不算难处。就是,忽然觉得有些事吧,不管你怎么选都不对。好像走进了死胡同,不知道该往哪走。”
顾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今天在超市碰到王素娟时她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她提起依依时那个不自然的停顿。
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依依还好吗?今天在超市碰到嫂子,她说依依生病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更短,但更僵硬,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
“嗯,肺、炎而已。没什么大问题,休息几天就好了。那个,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改天有空一起喝酒,好久没跟你喝两杯了。”
“好。刘哥,有什么事随时找我。”电话挂断了。
顾渊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小区里那几盏孤零零的路灯,眉头越皱越深。
刘长河从来不是一个会说“不知道该怎么选”这种话的人。
他在财务这个位置上坐了六年,见过的账比顾渊吃过的米还多,每一笔账他都算得门清。
一个把账算得这么清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除非,他不想走那条路,但又没有别的路可走。
除非,有什么东西逼着他,让他只能选自己不想选的那条。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弯腰拿起地上盆里最后一件小糯米的睡衣。
这件睡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找了半天没找着针线盒,决定先挂起来明天再缝。
把衣服挂上去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刘长河那句话。
不知道怎么选,说明至少有两个选项。
一个是应该选的,一个是被逼着选的。
他忽然有点不太好的预感。
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刘长河今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
他把晾衣架扶稳,转身走进客厅。
小糯米已经在她的小床上睡着了,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踢到了脚底下。
他把被子重新拉上来给她盖好,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