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被拽歪的衣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刘长河面前。
那是一份“项目追加投资协议”，金额栏里填着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的数字。
刘长河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开始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这份协议意味着什么。
林屿要趁陈薇薇还没起疑，用最快速度把公司账上能动的钱全部转走。
而他这个财务总监，就是林屿实现这一切的关键工具。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地挤出一句话：“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刘总这么聪明的人，没必要跟我装傻吧。一份项目追加投资协议而已，金额是大了点，但这都是正常的企业投资行为。你签个字，走个流程，钱转到我指定的账户上，手续合情合理，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只要这笔协议顺利落地，你女儿那边我自然会让人好生照看着。如果刘总不配合……”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那我就不敢保证令千金的处境了。”
刘长河盯着那份协议，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把抵在他喉咙上的刀。
他干了二十年财务，太清楚这个金额转出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公司账面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一次性被抽干，意味着供应商的货款要延期支付，意味着下个月的员工工资都可能发不出来。
可他能怎么办？
他面前坐着的人手里捏着他女儿的命，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声音沙哑而无力，像是被人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这个金额太大了，必须经过陈总本人签字。我没有权限单方面批准。”
林屿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将屏幕转向刘长河。
照片上还是他的女儿刘依依，还是被绑着手脚蜷缩在小床上，但背景换了一个地方，墙壁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黄，显然是被转移了。
林屿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你女儿被照顾得很好。但能不能继续被照顾，就看刘总今天的表现了。”
刘长河闭上了眼睛。
那份协议摊在桌面上，纸页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龙井的茶香还在包厢里飘着，和这个场景配在一起，讽刺得让人想笑。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拿起桌上的签字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女儿穿着蓝色连衣裙站在校门口冲他挥手的样子。
他把笔用力往下一摁，签完了自己的名字。
林屿收起协议，对刘长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把协议装进公文包，走到包厢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语气轻快而友善，像是跟老朋友道别：“刘总，合作愉快。记住，你的配合态度，决定你女儿的命运。后续有什么需要，我会再联系你的。”
包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屿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
刘长河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包厢里。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签字笔上，就是刚才他亲手签下名字的那支笔，笔帽还敞着，笔尖的墨迹已经干了。
他忽然抓起那支笔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笔杆撞在墙上弹回来，掉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停在一把椅子脚旁边。
然后他整个人垮了下来。
不是坐姿的垮，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的那种垮。
他弯下腰，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到极点的的哭声。
他这辈子没有这样哭过，连他父亲去世的时候都没有。
父亲是病死的，他尽了孝，哭得坦然。
可现在他连放声大哭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只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让眼泪无声地淌进掌心里，烫得他浑身发抖。
……
当天下午。
超市里，顾渊正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挑菜。
小糯米坐在购物车的儿童座椅里，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抱着一个刚挑好的西兰花，嘴里念叨着晚上要吃爸爸做的蒜蓉西兰花。
顾渊正在挑番茄，准备再补几个鸡蛋，晚上做个番茄炒蛋。
他拿起一颗番茄看了看成色，正要往袋子里装，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王素娟站在冷鲜柜前面，手里拎着一个购物篮，但篮子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装。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在脸颊两侧，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眶底下一圈深深的乌青，整个人瘦了一圈，站在冷鲜柜前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牛奶盒发呆。
顾渊推着购物车走了过去，叫了一声王姐，王素娟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抬起头，看到是顾渊，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挤出笑容。
“是小渊啊，来买菜？”
顾渊点了点头。
小糯米从购物车里探出头来，奶声奶气地叫了声“阿姨好”，然后歪着头问她依依姐姐呢，前几天还说要带我一起玩游戏呢。
王素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转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僵硬的笑容，声音有些发飘：“依依最近身体不太舒服，在家休息呢。等过几天好了再找小糯米玩。”
说完她像是怕再被追问一样，匆匆说了句家里还有事先走了，拎着空篮子快步消失在货架拐角。
顾渊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起上次去幼儿园接小糯米的时候还碰到过王素娟，那时候她笑着跟他打招呼，说依依天天念叨小糯米。
这才过了几天，人就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一样。
就算女儿生病，也不至于把当妈的急成这样，而且她眼神里那种慌乱，跟“孩子生病”这件事完全不匹配。
他把番茄放进袋子里，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王素娟消失的方向。
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了。
回到家，小糯米抱着西兰花跑去跟三位姐姐炫耀自己帮爸爸挑了菜。
苏红鲤和沐婉儿又在斗嘴，楚雨凝坐在沙发上笑着看着她们闹。
顾渊把菜放进厨房，走到阳台上，双手撑着栏杆，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小孩在追着玩。
他想起王素娟红肿的眼眶，想起她提起依依时那个不自然的停顿。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长河的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又放下了。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依依就是生病了，小孩子有个头疼脑热很正常。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进厨房，开始洗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