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陈薇薇照常来到公司。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步伐沉稳。
从电梯到办公室的走廊上,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的那份疲惫。
她走过前台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微微点了下头,前台站起来说了声“陈总早”。
此时,员工们基本都到齐了。
办公区里响着键盘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几个年轻人端着咖啡在过道里低声交谈,看到陈薇薇经过立刻收敛了笑容。
陈薇薇的目光在办公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靠窗位置的一个空荡荡的工位上。
那个工位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电脑屏幕黑着,键盘旁边放着一只粉色的保温杯和一个盲盒公仔。
一看就是女孩子的工位。
但当别人的工位上堆满了文件和报表的时候,她的工位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
陈薇薇没有停步,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之前回头喊了一句:“颜怡,来一下。”
颜怡很快就来了,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当天的日程安排。
她跟在陈薇薇身边时间久了,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被叫进办公室对一遍行程。
但今天她进门的时候注意到陈薇薇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陈总,今天的行程安排……”颜怡开始汇报。
“陈小蝶今天又请假了?”
颜怡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陈薇薇的背影,点了点头:“是的,陈总。”
陈薇薇还是没有转身。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颜怡完全猜不透她在想什么:“这个月第几次了?”
“第八次了。”颜怡如实回答。
陈薇薇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来,在办公桌前坐下,对颜怡微微笑了一下:“我知道了,去忙你的吧。”
门轻轻关上。
陈薇薇靠在转椅上,闭上眼睛,用拇指按压眉心,试图缓解那种从太阳穴蔓延到额头的烦躁。
陈小蝶不是别人,正是她的表妹。
原本不管是学历还是工作经验,都远远不符合公司的入职要求。
大专刚毕业,学的还是旅游管理,跟财务八竿子打不着。
面试的时候一问三不知,连Excel表格最基本的公式都不会用。
可架不住陈母当初软磨硬泡,三天两头打电话哭诉,说小蝶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最乖巧懂事,要是连自己亲表妹都不帮一把还怎么算是一家人,甚至不惜以断绝母女关系来要挟。
只因陈母最向着娘家人,陈小蝶又是她亲妹妹的小女儿。
陈薇薇最终实在缠不过母亲,只好把陈小蝶招了进来,让她在刘长河手下做事。
结果这个陈小蝶实在是不争气,仗着是她表妹,每天迟到早退就算了,还动不动就请假。
每一次的理由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她不来上班。
明明昨天刚请过假,今天居然又来。
陈薇薇睁开眼,拿起手机直接拨了陈小蝶的电话。
电话那头嘟了四五声,然后接了。
陈小蝶的声音传过来,听起来十分虚弱:“薇薇姐,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你今天为什么又没来上班?”
“薇薇姐,我不是已经和颜怡姐说过了吗?我发烧了,快四十度了,站都站不住了,真的没法上班。”
陈小蝶的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尾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
陈薇薇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追问:“烧的这么厉害啊?”
“是啊薇薇姐,我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说完,陈小蝶就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干涩而刻意,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力证明自己真的快死了。
陈薇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语气依旧关切:“这样啊,那我去你家看看你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个不细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陈薇薇注意到了。
然后陈小蝶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别!千万别来!”
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她赶紧找补,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薇薇姐,我的意思是,你那么忙,没必要跑一趟了。我吃了退烧药以后,已经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公司那么多事,你先忙你的。”
陈薇薇拿起桌上那罐茶叶,在手里轻轻转着:“没事,反正这会儿也不忙。正好别人送了我一罐上好的茶叶,我也不喝,顺便给我姨夫送去。等我,我马上到。”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长到陈薇薇能隐约听到对方背景音里有什么声音。
是轻音乐,某种慵懒的爵士乐,混着远处磨豆机的嗡鸣声和若有若无的人声交谈。
陈小蝶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七寸,硬着头皮挤出来一句话:“薇薇姐,我实话跟你说了吧,我不在家。”
“不在家?你烧得那么厉害,不在家能在哪?”
“我、我在医院输液呢。”陈小蝶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种虚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心虚。
陈薇薇懒得再陪她演戏,声音冷了下来,语气里的威慑力透过话筒一字一句地扎过去:“陈小蝶,我不管你在哪。我给你二十分钟时间,赶紧给我来上班。不然你以后都不用来了!”
她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那罐茶叶还握在另一只手里,罐身被掌心握得微微发烫。
电话那头。
星巴克。
陈小蝶把手机扔在桌上,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脸上的表情哪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
她五官底子不差,皮肤白皙,身材也匀称,但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刻薄相。
“气死我了。”她对着手机屏幕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不俗的青年男子,白色潮牌卫衣配深色牛仔裤,手边放着一把奔驰大G的车钥匙和一个咖啡杯。
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绿水鬼,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芒。
他叫冯辉,是陈小蝶刚交没几天的男朋友。
冯辉把咖啡放下,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怎么了小蝶?”
“还是我那个表姐。”陈小蝶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端起面前的焦糖玛奇朵狠狠灌了一口,奶油泡沫沾在嘴角上她也懒得擦,“真是太气人了。我请个假,她都不准,非逼我回去上班。真当自己多威风啊,不就是运气好开了个破公司嘛。我跟你说,当初要不是她妈妈求着我去,我才不稀罕去她的公司上班呢。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还不够我买个包包的。”
她说完还觉得不解气,又补了一句:“那个老女人就是看我不顺眼,逮着机会就要为难我。”
“那你要去吗?”冯辉问她要不要去。
“哎,还是去吧。”陈小蝶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不甘不愿的怨气,“不然就真给她抓住把柄了,回去我妈非骂死我不可。你是不知道,我妈最向着她了,每次我跟表姐闹矛盾,我妈问都不问就先骂我。真不知道谁才是亲生的。”
冯辉笑笑,伸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那行吧,我送你过去。”
陈小蝶一听这话,脸上的怨气消了几分,拎起包站起身来,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那杯还没喝完的焦糖玛奇朵。
冯辉说喜欢喝再点一杯,她说来不及了,二十分钟,那个老女人说到做到。
两个人走出星巴克,冯辉的奔驰大G停在路边,车身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小蝶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还是没忍住又抱怨了一句。
“说起来,都怪我们财务总监出差了,我手里的活才变多了,不然我请个几天假都没事。”
冯辉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语气随意而漫不经心:“他出差干嘛去了?”
“谁知道我那个表姐派他干嘛去了,据说还是订的去国外的机票呢。”
陈小蝶翻了个白眼,完全没有注意到冯辉敲方向盘的节奏停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