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渊家的客厅里，已经到了小糯米该休息的时间。
苏红鲤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困了。
沐婉儿也跟着起身，把怀里抱了一晚上的靠枕放回沙发上。
小糯米从地毯上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只画了一半的蓝色蝴蝶，小脸上写满了不舍。
“红鲤姐姐，婉儿姐姐，你们要走了吗？”
“明天又不是见不到了，快睡觉去，小孩子不能熬夜。”苏红鲤弯腰在小糯米额头上亲了一口。
沐婉儿也走过来，揉了揉小糯米的头发，动作很轻，嘴上却还是那副不饶人的语气：“晚上不许踢被子，踢了被子感冒了可是要打针的哦。”
“我才不踢被子呢！”小糯米鼓起腮帮子。
楚雨凝也站起身，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搭在手臂上，跟着苏红鲤和沐婉儿一起往门口走。
她的动作很自然，脸上带着和平时一样的温婉笑容，脚步不紧不慢。
“雨凝。”顾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雨凝停下脚步，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苏红鲤和沐婉儿也停住了，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着两个人。
顾渊蹲下来，把手里的小毛巾递给小糯米，声音很温柔：“小糯米，你先自己去洗脸刷牙，爸爸和雨凝姐姐说几句话，一会儿来检查。”
“好！”小糯米接过毛巾，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卫生间。
苏红鲤和沐婉儿对视一眼。
苏红鲤识趣地拉开房门，冲楚雨凝挤了挤眼睛：“那我们先过去了。”
沐婉儿经过楚雨凝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把握机会”。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楚雨凝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门轻轻合上。
客厅里只剩下顾渊和楚雨凝两个人。
楚雨凝坐回沙发上，把外套放在膝盖上，微微侧头看着顾渊，嘴角翘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她的坐姿很端庄，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那种她在所有公开场合都能完美呈现的温柔笑容。
“说吧，你想和我聊什么？该不会是要背着红鲤和婉儿，偷偷和我表白吧？”
她的语气透着俏皮，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自然，和平时好像没有任何区别。
顾渊没有笑。
他在楚雨凝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
那种平静不是冷淡，是一种已经看透了什么但又不忍心直接戳穿的温和。
“雨凝，你的演技确实比以前精湛多了。”
“可你觉得，你骗得了我吗？”他问。
楚雨凝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顾渊，你在说什么？什么演技？”
“今天晚饭，我做了你最爱吃的麻婆豆腐。”顾渊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推敲的结论，“可你在饭桌上毫无反应，伸筷子的次数还没红鲤多。你是个十分会照顾他人情绪的人，就算我做得很难吃，你也会装出一副很好吃的样子。因为你猜得到，我之所以做这道菜，主要原因是你爱吃。这是第一处。”
楚雨凝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瞬。
“第二处。”顾渊没有给她辩驳的机会，继续说道，“小糯米在吃完饭的时候，说今天要让你哄她睡觉，你当时也答应了，还跟她约定了要讲什么故事。可刚才红鲤和婉儿起身跟小糯米再见的时候，你也跟着站了起来，全然将和小糯米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这对于心思细腻的你来说，是一件很反常的事情。”
楚雨凝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低下头，借着撩头发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自己表情的变化。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半是无奈半是自嘲的眼神看着顾渊。
“顾渊，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好玩。”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种刻意营造的俏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卸下所有伪装之后的疲惫。
顾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追问，只有一种温和的关切。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在这里，你想说就说，不想说也没关系。
楚雨凝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外套，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里有了一种平时很少在她身上出现的低沉。
“亏我还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呢。原来在你眼中，破绽百出。”
顾渊还是没有说话。
他知道，现在的他只需要当好一个倾听者。
楚雨凝不是一个需要别人帮她解决问题的人，她只是需要一个能让她卸下盔甲的人。
“今天婉儿跟我说了一段话，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顾渊摇了摇头。
楚雨凝抬起头，眼神热切地看着顾渊：“她说，‘顾渊一旦选择了你，就意味着他以后可能再也过不上平静的生活。如果他是孤身一人，那倒还好。可他太爱小糯米了。为了小糯米，他断然不会为了爱一个人，疯狂到那种程度。’”
顾渊听完这段话，终于明白了楚雨凝今天为什么会这么反常。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沐婉儿的这番话，已经将他的性格给摸透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把女儿放在第一位，把平静的生活放在第二位，爱情这种东西在他心里排第几他自己都不知道。
而沐婉儿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了楚雨凝：你就是那个注定要打破他平静的人。
“你啊，总是这样。”楚雨凝看着他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嘴角翘得比刚才真实得多，“明明看穿了我的脆弱，却又从不让我依靠。真不知道，像你这样不解风情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好的。竟然值得我、红鲤还有婉儿像得了失心疯一样明争暗抢。”
“雨凝，我确实不值得你们喜欢。”顾渊的声音有些涩。
“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楚雨凝收敛起笑容，看着他，目光认真而坚定，“我们觉得值得，那就是值得。”
她低下头，把玩着手腕上那串蓝色手链，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客厅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顾渊耳朵里。
“其实我一开始听到婉儿这番话的时候，心里特别难过。因为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红鲤和婉儿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可以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你是她们最爱的人。而我却必须遮遮掩掩，像个见不得光的鬼魅。在那一瞬间，我其实特别嫉妒她们。因为她们爱你可以不用考虑任何后果，而我对你的爱，对你来说，却是灾难，是诅咒。”
她说到这里，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被人看见。
“为此我想了很久。我希望能想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既可以肆无忌惮地去爱你，又不会为你带来伤害。可我显然高估了我自己。我想不出来。从我踏入演艺圈的第一天起，我就已经被绑在了这个位置上。无论我怎么努力，只要我还顶着这张脸，只要我还叫楚雨凝，我对你的爱就会变成刺向你的刀。”
“顾渊，你知道吗，我现在第二后悔的就是踏入了演艺圈。”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泪水从脸颊上滑落，“而我最后悔的，是你当初不要我的时候，我没有不顾一切地追上去。没有对你说——顾渊，你给本小姐听好了，是你害本小姐坠入爱河，现在你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本小姐既然认定了你，那你这辈子都是本小姐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擦，就那么任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膝盖上那件浅色的外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