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苏红鲤端起面前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柳夭夭坐在苏远枭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从坐下来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敢和苏红鲤对上。
她知道苏红鲤在气什么。
不是气她跟了苏远枭,是气她跟了苏远枭却瞒着她,瞒了那么久,瞒到她自己发现了。
苏远枭又开口了,这次语气缓了很多。
“顾渊,你老家哪的?”
“青安。”
“青安?”苏远枭想了想,“临市那个青安县?”
“对。一个小县城,苏叔叔可能没听过。”
苏远枭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对青安确实不了解,只知道那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离洛城大约二百公里。
不算远,但也不近。
“父母呢?还好吗?”
“都挺好的。在老家。”
苏远枭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顾渊笑笑:“以前是做建材生意的,后来赔了,他和我妈就在我们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一直开到现在。”
苏远枭点了点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红鲤住在你那儿,吃的用的穿的,都是你在照顾?这丫头花钱一向大手大脚的,估计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顾渊沉默了一秒。
“红鲤她没让我花什么钱,反倒是我,经常让她破费。”
苏远枭的眉毛又挑了一下。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顾渊会说“是我在照顾她”,或者“我愿意给她花钱”。
结果顾渊竟然大大方方地承认,是他在花苏红鲤的钱。
好像完全不怕自己误会他是吃软饭的。
苏红鲤看着顾渊的侧脸,嘴角微微上翘。
苏远枭看着女儿脸上的笑意,心里又叹了口气。
他看了女儿二十多年,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她真心高兴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敷衍微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泛上来的欢喜。
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这个笑容了。
苏远枭沉默了一会儿,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柳夭夭。
柳夭夭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风衣的腰带。
他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柳夭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苏红鲤看到这一幕,脸色又冷了几分。
苏远枭把手收回来,咳嗽了一声,打破尴尬。
“顾渊,红鲤跟你住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她。她脾气不好,但心不坏。从小她妈妈走得早,我忙着公司,对她照顾不周。”他的声音缓了下来,“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
顾渊看了一眼苏红鲤。
苏红鲤正端着咖啡杯,假装没听他们在说什么。
“苏叔叔,您放心。”顾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红鲤在我那儿,不会受委屈。”
苏红鲤挽住顾渊的手臂,站起来,声音还是冷淡:“聊完了吗?聊完我们该走了。”
苏远枭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红鲤,爸知道你在气什么。是爸不对。”
苏红鲤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的事,爸不想管了。你想在洛城待多久就待多久,想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苏远枭的声音低了下来,“爸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苏红鲤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顾渊站起来,朝苏远枭微微点头,跟了上去。
苏远枭站在窗边,看着女儿上了那辆奔驰,看着车门关上,看着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柳夭夭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远枭,红鲤会理解的。再给她一点时间。”
苏远枭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叹了口气。
“这小子,倒是不卑不亢。”
柳夭夭看了他一眼。
“走吧。”苏远枭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柳夭夭说:“回酒店。”
两个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苏远枭的脑子里还在想顾渊。
不卑不亢。
不卑不亢……
他见过太多年轻人了。
有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说不出话的,有在他面前夸夸其谈卖弄见识的,有看到他就像看到金矿恨不得整个人贴上来的。
顾渊不是任何一种。
他不紧张,不谄媚,也没有故意摆出“我不在乎你有钱”的姿态。
他就是他自己。
一个普通人。
一个带着女儿过日子的普通人。
一个愿意挡在别人前面的普通人。
苏远枭不知道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他只知道,女儿在他身边的时候,笑了。
笑了就行。
……
咖啡馆斜对面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透过玻璃窗,咖啡馆的门口、停车场,甚至靠窗的卡座,都看得一清二楚。
沐正豪坐在后座,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雪茄,来回转了两下。
虎子坐在驾驶座上,目光时不时扫一眼咖啡馆的方向。
“沐爷,苏远枭进去快半个小时了。”虎子压低声音,“要不我进去看看?”
沐正豪把烟收起来,嘴角扯了一下。
“不用。耐心等着就行。”
他的目光落在咖啡馆靠窗的卡座上。
苏远枭和柳夭夭坐一边,顾渊和苏红鲤坐对面。
苏红鲤的脸色不太好,苏远枭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几个人说了什么,苏红鲤站起来要走,被苏远枭拦住了。
沐正豪靠在座椅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刚才在警局门口那一幕。
苏远枭差点被警察当成跟踪狂抓进去。
他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沐正豪的目光又落回咖啡馆。
苏远枭和顾渊还在说话,隔着玻璃窗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不算太差。
没有拍桌子,没有摔杯子,没有指着鼻子骂。
就那么坐着,喝茶,偶尔说两句。
沐正豪本来以为,苏远枭这种级别的商界大佬,看到女儿跟一个离异带娃的穷小子在一起,肯定会大发雷霆。
最差也得摔杯子,中等得拍桌子,再好一点也得甩出五千万砸到顾渊脸上,让他离自己女儿远一点。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没摔杯子,没拍桌子,没甩钱。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在喝茶。
沐正豪大失所望。
他的算盘打得很响。
要是苏远枭真的砸出五千万拆散他闺女和顾渊,有了这五千万,他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顾渊这个“乘龙快婿”。
毕竟,通过女儿看这小子的眼神,八成是早就陷进去出不来了。
这穷小子要是摘了“穷”这顶帽子,至少他这位江州的地下皇帝,面子上也能好看一些不是。
可惜啊可惜,这个苏大财主不给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