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必馨推门进去。周子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的笔还沾着墨,纸上写了一半的字。他看见魏必馨进来,放下笔,站起来。
“魏姑娘?你怎么来了?下着雨呢。”
“路过。”魏必馨把伞靠在门口,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书。“在看什么?”
“《大学》。先生说要背熟了,才能往下学。”
魏必馨点了点头,看了看四周。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床还是那张床,书桌上多了一盆文竹,绿油油的,放在窗台上,淋了雨,叶子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你养的?”魏必馨指了指文竹。
“嗯。书院的先生送的。说读书累了看看绿色,对眼睛好。”
魏必馨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文竹的叶子。叶子软软的,凉凉的,水珠沾在她手指上,凉丝丝的。
“周子棋,你父亲的事,你听说了吗?”
周子棋沉默了一会儿。“听说了。”
“你难过吗?”
周子棋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书。“他是他,我是我。他做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魏必馨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麻木,是认清了之后的平静。
“周子棋,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好好读书。明年秋闱,后年春闱。考上功名,好好过日子。”他抬起头,看着魏必馨的眼睛。“魏姑娘,谢谢你来看我。”
魏必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谢什么。我顺路。”
“城南到太医署,不路过这里。”
魏必馨的脸红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跟容笙一样,老拆穿我。”
周子棋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温和。魏必馨看着他的笑容,心里跳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雨。
“雨小了。我该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读书吧。”魏必馨拿起伞,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周子棋,你要是缺什么,让人带话给我。我让人送来。”
“不缺。”
“缺了就说。别客气。”
她走了。周子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才回到书桌前坐下。他拿起笔,想继续写字,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纸上那行字。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他看了很久,把纸拿起来,折好,夹在书里。
……
送信的是个小宫女,穿着一身半旧的短打,衣裳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他把信递给江容笙,接过赏钱,道了谢,转身跑了。
江容笙拿着信,回到屋里,坐在桌前,拆开信封。信纸很薄,叠成一个小方块,展开来,上面是闻辞的字,还是那样瘦硬,利落。
“容笙,见字如面。
山里的事还没办完,师傅的身子时好时坏,走不开。你一个人在太医署,好好当差,好好吃饭,别熬夜。吴文通要是欺负你,别忍着,该告状就告状。皇后那边多走动,贤妃那边也别忘了。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方子,我写在背面了。细辛用量不超过一钱,切记。
我这边忙完了就回去。短则一个月,长则两三个月。你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操心。
闻辞。”
江容笙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她坐在床边,抱着当归,看着窗外的雨。雨已经小了,细细的雨丝飘在空中,像一层薄薄的纱。
“姑娘,闻神医说什么了?”姜梨端着一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
“说她暂时回不来。”
“那您是不是想她了?”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把当归放在床上,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辣得她皱了皱眉,可她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姑娘,闻神医不在,您一个人要撑住。”
“我不是一个人。”江容笙放下碗,“有你在,有必馨在,有谢贞在。撑得住。”
姜梨笑了,蹲下来,把当归抱在怀里,摸了摸它的头。
叶云萝最近迷上了做安神香。
她让青黛从库房里搬了好几个箱子出来,里面有沉香、檀香、乳香、没药,还有几味说不出来名字的药材。她把箱子摆在咸福宫的花厅里,每天下午让江容笙来教她配香。
“容笙,这个沉香放多少?”叶云萝手里拿着一把小戥子,戥子里盛着几块沉香,黑褐色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一钱。”
“会不会太少了?”
“安神香不能太浓。浓了就提神了,不是安神了。”江容笙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沉香倒进研钵里,用杵慢慢研磨。
叶云萝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握着杵的时候,手腕轻轻转动,动作很优雅。
“容笙,你闻闻这个。”叶云萝从箱子里拿出一块檀香,递给江容笙。
江容笙接过去,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气味醇厚,带着一丝甜意。
“好檀香。老山檀?”
“嗯。皇上赏的,一直没舍得用。现在拿出来做香,也算物尽其用了。”叶云萝把檀香也放进研钵里,继续研磨。
两种香料混合在一起,气味变得更加复杂,沉香的清幽和檀香的醇厚交织在一起,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青黛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叶云萝放下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江容笙。
“容笙,你觉得周怀文的案子,判得怎么样?”
“判得公正。”
叶云萝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周子书没事了,你在太医署也多了一个帮手。吴文通最近老实了不少,是不是被魏必馨降住了?”
“吴太医最近确实收敛了。对谁都客客气气的,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
叶云萝笑了一下。
“魏必馨那个脾气,谁降谁还不一定呢。不过她能改好,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以前京城里谁不知道她,魏小霸王,见谁打谁。”
“人都会变的。”
“有些人变不了。有些人变得了。”叶云萝拿起杵,继续研磨,“容笙,你能在太医署站住脚,我很高兴。以前我总觉得你太软,容易被人欺负。现在看来,你不软,你是韧。软的容易断,韧的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