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桥在东门外,横跨护城河,是一座石拱桥,桥面很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桥栏杆上刻着花纹,风吹雨打了几十年,花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隐约的轮廓。桥下的水流很缓,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谢贞站在桥上,靠着栏杆,看着水面。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桥上没有行人,只有她一个人,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她已经连续来了三天了。
第一天,周怀文没有出现。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来得比前两天都早,天不亮就站在了桥上。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人的脚步,不快不慢,很有节奏。谢贞侧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河面,假装在看风景。
脚步声近了。一个人走上桥来,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上戴着网巾,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在桥中间停下来,把食盒放在栏杆上,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一碟点心和一壶酒。
周怀文。
他把点心摆在栏杆上,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河面举了举,然后泼进水里。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再倒一杯,再泼。如此反复了三次,把酒杯放下,站在栏杆前面,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贞没有动。她靠在栏杆上,面朝河面,余光一直在看周怀文。
周怀文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把点心和酒收回食盒里,提着食盒,转身走了。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谢贞一眼。
谢贞等他走远了,才直起身,走到他刚才站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栏杆和桥面。栏杆上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留下的。桥面的石缝里塞着一个小小的纸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纸团捡起来,展开。
纸上写着几个字——“初十,老地方。”
字迹端正,笔锋有力,不像是随手写的,更像是故意写得工工整整的。
谢贞把纸条收进袖子里,又看了看栏杆上的凹痕。凹痕的位置刚好在一个人站着的时候手能摸到的高度。她伸出手摸了摸,凹痕光滑,不是自然磨损的,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摸出来的。
江容笙在药房里切药,一刀一刀,不急不慢。
魏必馨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把刀,也在切。她切的是当归,切得很慢,每一刀都要想一想,可切出来的当归片比前几天整齐了不少,厚薄均匀,没有碎的。
姜梨蹲在旁边筛药材,筛子晃得很快,药材在筛子里跳来跳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当归趴在她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姑娘,您说谢大人去长桥那边,能找到什么?”姜梨问。
“不知道。”江容笙把切好的党参收进纸包里,“找到了就知道了。”
魏必馨放下刀,揉了揉手腕。
“我觉得长公主说得对。周怀文天天去长桥,肯定不是为了缅怀妻子。他要真那么深情,他妻子活着的时候他怎么不对她好点?”
姜梨想了想。“也许人死了才知道珍惜?”
魏必馨摇了摇头。“不是。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对她不好,死了装深情,那不是珍惜,是做给别人看的。”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说话很有道理。”
魏必馨笑了。“我哪天说话没有道理?”
姜梨也笑了,筛子晃得更快了。
下午,周子棋来了太医署。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脸色很不好看,眼下有青黑,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站在药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敲了敲门框。
“江太医。”
江容笙放下刀,站起来。“周公子,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周子棋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碟枣泥酥和一壶茶,“家里做的,你们尝尝。”
魏必馨走过来,拿了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好吃。你做的?”
周子棋摇了摇头。“愿愿做的。她说你们爱吃这个,特意做的。”
魏必馨又咬了一口,嚼了嚼。“愿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子棋在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叩得很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江太医,我母亲醒了。”
江容笙抬起头。“周夫人醒了?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大夫说毒已经清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床了。”周子棋的声音很低,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一种很平淡的陈述,“她说,那盅鸡汤不是子书下的毒。”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夫人说了什么?”江容笙问。
“她说,她喝那盅鸡汤的时候,觉得味道不对。比以前喝的要苦一些。她以为是药材放多了,没在意。可她记得,那盅鸡汤端来的时候,汤盅的盖子没有盖严,有一道缝。”周子棋抬起头,看着江容笙,“父亲送来的鸡汤,盖子都是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子书送的那次,没有盖严。”
魏必馨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在汤端来之后,打开盖子下了毒?”
周子棋点了点头。“母亲说,从厨房到她的卧房,要经过一条回廊。回廊上没有别人,只有送汤的人。子书不会下毒,那就是别人在子书送汤的路上,趁机下了毒。”
“谁有机会?”
周子棋沉默了一会儿。“梅姨娘的人。那条回廊经过梅姨娘的院子门口。”
江容笙和魏必馨对视了一眼。
“周公子,这些话你跟刑部的人说了吗?”江容笙问。
“还没有。我想先跟你们说。”周子棋站起来,拱了拱手,“江太医,魏姑娘,我知道你们在帮子书查案子。这些线索,你们看看有没有用。”
“有用。”江容笙站起来,行了个礼,“周公子,你放心。我们会查清楚的。”
周子棋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江太医,我父亲他……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梅姨娘来了之后,他才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