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必馨把妞妞放在床上。妞妞缩成一团,抱着膝盖,不敢看任何人。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脏了,袖口上沾着泥。
谢贞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急着问话。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桂花糖,递给妞妞。
“吃糖。”
妞妞看着那块糖,没有接。
“甜的。”
妞妞伸出手,拿过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叫王二妞?”谢贞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轻了很多。
妞妞点了点头。
“你还记得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吗?从你奶奶死了之后。”
妞妞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咽了咽口水,声音沙哑。
“那天……那天有人来我家。两个人,穿黑衣服。他们……他们把我奶奶……我奶奶就……就不动了……”
妞妞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着眼泪,擦不完。
谢贞没有催她,等着。
过了一会儿,妞妞缓过来一些,继续说。
“我从后门跑了。跑到城北,住在城墙根那边的棚屋里。那边的乞丐叔叔们收留我,给我吃的。我在那边讨钱,想攒够了银子买棺材葬奶奶。”
“后来呢?”
“后来……今天早上,我在街上讨钱,两个叔叔说带我去找哥哥。我信了,跟他们走。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地方,给我喝了一碗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在麻袋里。”
谢贞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妞妞。妞妞接过去,擦了擦脸。
“那两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妞妞想了想。“有一个……好像见过。在我家附近,好几次。他总是盯着我看,我害怕。”
谢贞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端给妞妞。妞妞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手还在抖。
“妞妞,你哥哥王二狗,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万老爷的,关于周家的?”
妞妞抬起头,看着谢贞。“我哥哥说,万老爷让他盯着一个夫人。那个夫人每个月来铺子里买点心。哥哥记下她来的时间,告诉万老爷。”
“还有呢?”
“还有……哥哥说,那个夫人的丈夫,也找过他。让他把夫人的行踪告诉另一个人。哥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他觉得不对劲。”
“周怀文?周大人?”
妞妞想了想,摇了摇头。“哥哥没说名字。”
谢贞没有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容笙,万贵死了。”
江容笙的手顿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死在牢里。被人毒死的。我和景文远到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牢房的锁没有被撬过的痕迹,毒是下在饭菜里的。”
“看守呢?”
“看守被人打晕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魏必馨的脸色白了。“有人灭口。万贵知道太多,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谢贞点了点头。“王二妞现在很危险。她知道的不多,可那些人不会管她知道多少。他们会觉得她知道。”
魏必馨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妞妞。
“送她去长公主府。姑母那里最安全。”
长公主府在东城,占地很大,前后五进,花园里种满了花,虽然是秋天了,可菊花和桂花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一团一团的。
谭嬷嬷在门口等着,看见魏必馨带着妞妞来了,连忙迎上去。
“姑娘,长公主在花厅等您。”
魏必馨牵着妞妞的手,走过影壁,穿过回廊,到了花厅。长公主坐在花厅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茶和点心,正在喝茶。她看见魏必馨进来,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妞妞身上。
“这就是王二妞?”
“是。”魏必馨把妞妞拉到面前,“妞妞,叫长公主。”
妞妞怯怯地看着长公主,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小。“长公主。”
长公主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这孩子眼睛亮,是个机灵的。”
她招手让妞妞过去。妞妞看了看魏必馨,魏必馨点了点头。妞妞慢慢走过去,站在长公主面前,低着头,不敢看她。
长公主伸出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几岁了?”
“九岁。”
“以后你就叫海棠。跟着谭嬷嬷学规矩,学好了,就在我身边当差。”长公主看了谭嬷嬷一眼,“嬷嬷,这孩子交给你了。好好教。”
谭嬷嬷行了个礼,走过来,牵着妞妞的手。“海棠,跟嬷嬷来。”
妞妞——海棠,回头看了魏必馨一眼,眼睛里全是害怕。魏必馨蹲下来,拉着她的手。“别怕。嬷嬷是好人。你好好学,姐姐过几天来看你。”
海棠点了点头,跟着谭嬷嬷走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长公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必馨,你带容笙去花园里走走。我让人准备晚膳,一会儿在花厅吃。”
魏必馨应了一声,拉着江容笙出了花厅。
长公主府的花园很大,比御花园小不了多少。假山、池塘、亭台、回廊,样样齐全。池塘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黑的,在水里游来游去,看见人来了,聚过来,张着嘴等吃的。
魏必馨从袖子里掏出一包鱼食,撒了一把,锦鲤抢作一团,水花四溅。
“你随身带着鱼食?”江容笙问。
“姑母府的锦鲤认人。我不带鱼食,它们就不理我。”魏必馨笑了,又撒了一把。
两个人沿着回廊走,经过一座假山的时候,江容笙的脚步慢了下来。
假山旁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系银带,面容清俊,可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握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崔延序。
他转过身,看见了江容笙,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容笙。”
江容笙行了个礼。“崔大人。”
崔延序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她瘦了,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可眼睛还是那样,安静,沉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送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