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木门，门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晴雨斋”三个字，字迹端正，是她离开那年小怜写的。
江容笙本来不应该来的，但是想到云雨落她们，又出于私心还是来了。她对自己说是过来找线索的，说不定她们认识王二妞呢。
做好心理准备，她推开门，走进去后院。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花已经谢了，叶子黄了大半，铺了一地。
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杯子，杯子是空的，茶已经凉了。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几个无声的人在招手。
“雨落。”江容笙叫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云雨落从里面跑出来，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挽着，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看见江容笙，愣了一下，锅铲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容笙姐？”
“是我。”
云雨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江容笙，抱得很紧，紧得江容笙喘不过气来。她的肩膀在发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你瘦了。”云雨落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泪掉了下来，“脸上都没肉了。是不是宫里吃不饱？”
“吃得饱。就是忙。”
“忙也要吃饭。你以前就不爱吃饭，说了你多少次了……”
云雨落说着说着又哭了，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擦不完，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往下淌。
江容笙伸手替她擦了擦。“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云雨落点了点头，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进来坐。成子去学堂了，下午才回来。小怜在屋里画画，我叫她出来。”
她走到里屋门口，敲了敲门。“小怜，容笙姐回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小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扎着两个髻，手里还拿着一支笔，笔尖上沾着红色的颜料。她看着江容笙，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
“小怜。”江容笙叫了她一声。
小怜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那是笔尖上的颜料，混着眼泪晕开了，像一朵朵小小的花。
她放下笔，走过来，抱住江容笙，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不说话，也不哭出声，就那么抱着，不松手。
江容笙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怜摇了摇头，抱得更紧了。
云雨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又哭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默默地流，用袖子擦，擦不完。
魏必馨站在院子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屋里的三个人，看着她们抱在一起哭，看着她们互相擦眼泪，心里有些酸，又有些暖。她转过身，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那棵桂花树，没有打扰她们。
过了好一会儿，云雨落才注意到院子里的魏必馨。
她擦了擦眼睛，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魏必馨一番。“容笙姐，这位是？”
江容笙从屋里出来，站在魏必馨旁边。“魏必馨。长公主的侄女。太医署的学徒。”
云雨落愣了一下，连忙行了个礼。“魏姑娘。”
魏必馨站起来，摆了摆手。“不用行礼。叫我必馨就行。”
云雨落看了看江容笙，又看了看魏必馨，不太确定该怎么称呼。魏必馨看出来了，笑了笑。“你是容笙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叫我姐姐也行。”
云雨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叫了一声“必馨姐”。
小怜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魏必馨。魏必馨朝她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糖，递过去。“吃糖。甜的。”
小怜看着那包糖，没有接，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点了点头。小怜才伸手接过去，打开来，拿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吃吗？”魏必馨问。
小怜点了点头，又拿了一块，递给云雨落。云雨落接过去，咬了一口，笑了。“好吃。比外面买的好吃。”
魏必馨看着她们的笑容，心里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这些人，跟宫里不一样。
成子从学堂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背着书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头发用布带扎着，脸上有了些棱角，不像以前那样圆润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石桌旁边坐着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了江容笙。
书包掉在了地上。
“容笙姐！”他跑过来，站在江容笙面前，喘着气，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哭。他长大了，觉得自己不应该哭了。
江容笙站起来，看着他。成子比上次见面又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脸上的稚气也退了一些，可眼神还是那样，亮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长高了。”江容笙伸手比了比他的头顶，“快跟我一样高了。”
成子笑了，露出两颗虎牙。他笑了两下，又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江容笙。“容笙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还不知道。”
一开始只是为了躲避崔延序，可现在已经成了女医，她舍不得离开那个地方，闻辞还没回来。更何况现在，自己也身不由己。
成子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亮了。“没关系。我等您。我好好读书，等我考上了，我去接您。”
江容笙摸了摸他的头。“好。”
成子从书包里翻出一篇文章，递给江容笙。“容笙姐，这是我写的。先生说我进步很快，明年可以下场试试了。”
江容笙接过来，看了看。字迹端正，文辞通顺，虽然还很稚嫩，可已经像模像样了。她把文章折好，收进袖子里。“写得不错。继续努力。”
成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他毕竟还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