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必馨看了谢贞一眼,谢贞点了点头。四个人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槐树下,周岁愿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才开口。
“馨姐姐,我父亲说的那些话,你们别信。”
“什么话?”
“他说我母亲想喝哥哥炖的汤。不是的。是我父亲让我哥哥炖的。我亲耳听见的。那天晚上,父亲让人把我哥哥叫到书房,跟他说你母亲身子不好,你炖一盅鸡汤送去。哥哥就炖了。”
魏必馨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听见了?”
“听见了。我在书房外面,本来是去找父亲的,听见他们在说话,就没进去。”周岁愿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父亲不喜欢我母亲,他喜欢梅姨娘。他对母亲不好,可母亲从来不说。”
“梅姨娘是谁?”
周岁愿咬了咬嘴唇。“梅姨娘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长得好看,说话细声细气的,看起来对谁都好。可她心眼坏。”
“怎么坏?”
“她克扣母亲的东西。母亲的月例银子,她扣了一半,说是府里开销大,要省着用。母亲的衣裳,好几年没做新的了,她给自己一季做好几套。母亲院子里的花木枯了,她说没钱换,她自己的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花。”
周岁愿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还污蔑我两个哥哥。说大哥对她不规矩,说子书哥哥偷看她洗澡。父亲信了,把大哥打了一顿,罚子书哥哥跪了一夜。可大哥和子书哥哥不是那种人。是梅姨娘自己编的。”
魏必馨握着周岁愿的手,握得很紧。“愿愿,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说。父亲信她,我说了也没用。母亲让我忍着,说等她死了就好了。可我不想让母亲死。”
周岁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流下来。
江容笙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愿愿,你父亲对梅姨娘这么好,她有没有给你父亲生过孩子?”
周岁愿摇了摇头。“没有。大夫说她身子弱,不能生。”
江容笙没有再问。
梅姨娘住在正堂后面的一个小院里。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很精致。门口种着两棵海棠树,树干不高,枝条修剪得整整齐齐。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廊下挂着几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开着小朵的白花。
周子棋站在院门口,脸色不太好看。“谢大人,梅姨娘就在里面。我就不进去了。”
谢贞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推门走了进去。
梅姨娘坐在正厅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喝。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面容姣好,眉目间带着几分妩媚。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皮肤白净,手指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她看见谢贞带着人进来,放下茶杯,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很标准,不卑不亢。
“谢大人,不知大人来找妾身,所为何事?”
“周夫人中毒一案,有几句话想问问梅姨娘。”
梅姨娘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大人请坐。”
谢贞坐下来,江容笙和魏必馨站在她身后。魏必馨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红木家具,紫檀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几件瓷器,看着像是官窑的。
墙上挂着一幅仕女图,画的是一个女子在花间漫步,姿态婀娜。桌上的茶具是上好的白瓷,壶身上画着几枝梅花。
魏必馨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些加起来,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周夫人的月例被扣了一半,梅姨娘这里却摆着这些东西。
“梅姨娘,周夫人病倒之前,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异常?”谢贞问。
梅姨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夫人那几天跟平时一样,胃口不太好,别的没什么。”
“周大人每三天送一次鸡汤给周夫人,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老爷说夫人身子弱,要补补。妾身也觉得应该的。”
“那盅鸡汤是你炖的吗?”
梅姨娘笑了笑。“不是。妾身不会炖汤。老爷让厨房炖的,让福安送去。”
谢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梅姨娘的表情很自然,没有慌张,没有躲闪。
“周夫人平时喜欢去福来点心铺子买点心,这件事你知道吗?”
“知道。夫人爱吃那家的点心,隔几天就去一趟。妾身还劝过夫人,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不如在府里做。夫人不听,妾身也没办法。”
谢贞点了点头,忽然看了江容笙一眼。江容笙微微点了点头。
谢贞转过头,看着梅姨娘。“梅姨娘,周夫人中的是毒,不是普通的病。”
梅姨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她的手微微攥紧了帕子,很快就松开了。
“毒?谁会给夫人下毒?”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几分震惊,几分愤怒,“大人,您一定要查清楚。夫人是个好人,从不得罪人,谁这么狠心?”
“所以下官来问梅姨娘。梅姨娘在府里操持中馈,谁跟夫人有仇,谁有机会下毒,梅姨娘应该比下官清楚。”
梅姨娘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大人,妾身斗胆说一句。会不会是点心铺子的问题?外面的东西不干净,万一是铺子里的人被收买了,在点心里做了手脚……”
“梅姨娘是说,有人收买了福来点心铺子的人?”
“妾身不敢肯定。只是觉得有这个可能。”
谢贞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日常的问题,梅姨娘一一回答了,滴水不漏。
从梅姨娘的院子出来,魏必馨松了一口气。“这人说话滴水不漏,什么都问不出来。”
谢贞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问不出来,就是有问题。”
“什么意思?”魏必馨问。
“太完美了。每个问题都有答案,每个答案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正常人不会这样。”谢贞停下来,看着江容笙,“容笙,你觉得呢?”
江容笙想了想。“她屋里那些东西,不是一个月例银子不多的姨娘能置办得起的。周大人对她,比对周夫人好得多。”
“还有呢?”
“她说不会炖汤。可她的手指上有被热油溅过的痕迹。不是新伤,是旧疤。她至少会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