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坐在对面,听着魏必馨的话,手里的刀没有停。她在想,魏必馨说的不是大话。她有这个底气。长公主的侄女,太后跟前的人,太医署里没人敢真的得罪她。
不过魏必馨对吴文通的拒绝,是真的厌恶吴文通,还是在做给她看?
下午,太阳很好。
江容笙把药材搬到院子里晒,一筛一筛地摆好。陈皮、黄芪、党参、当归,在阳光下散发出苦涩的香气。
魏必馨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筛菊花,走到架子旁边,不知道往哪儿放。
“放那儿。”江容笙指了指最上面的架子。
魏必馨踮起脚尖,把筛子举上去,没举稳,筛子歪了一下,几朵菊花掉了出来,飘在地上。
她蹲下来,一朵一朵地捡。捡完了,重新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容笙,你每天都要晒这么多药材?”
“嗯。”
“累不累?”
“习惯了。”
魏必馨站在架子旁边,看着那些药材,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不知道,药材要晒、要切、要炒、要煮,才能变成药。我以为药就是从药铺里买来就能吃的。”
江容笙蹲在地上,把一筛陈皮翻了个面:“大多数人都这么以为。”
魏必馨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翻陈皮。她的手很轻,没有把陈皮弄碎。翻完了一筛,又翻下一筛。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一筛一筛地翻药材,谁都没有说话。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陈皮和菊花的气味。
姜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壶水,放在廊下的石桌上。
“姑娘,魏姑娘,喝口水吧。”
江容笙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倒了一杯水,喝了。魏必馨也走过来,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有喝。
“容笙,你以前在承香殿的时候,每天都做什么?”
江容笙把杯子放下:“扫地,擦桌子,端茶倒水。”
“就这些?”
“就这些。”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宫里的事,没有秘密。你小心说话也是正常的。”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转过身,继续去翻药材。
魏必馨站在石桌旁边,端着那杯水,站了很久,一口没喝。
晚上,魏必馨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纸包。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包糕点。
“膳房的马公公给的,说今天刚做的。我不爱吃甜的,你们吃吧。”
姜梨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眼睛亮了:“好吃!姑娘,您尝尝。”
江容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糖很甜,甜得发腻,可她不觉得腻。她嚼着,想起了绿珠做的桂花糖,也是这么甜,甜得发腻。
“好吃吗?”魏必馨问。
“好吃。”江容笙说。
魏必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坐在床上,拿起那本医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容笙,你说,一个人要是做错了事,想改,还来得及吗?”
江容笙把桂花糖咽下去,看着魏必馨。魏必馨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
“那要看什么事。”
“打人。骂人。欺负人。”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魏馨大概说的她自己,但是又不敢说,所以拐着弯的问自己。
“来得及。可改了之后,人家信不信,是人家的事。”
魏必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把书拿起来,继续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看不进去。”
“那就别看了。早点睡。”
魏必馨吹了灯,躺下来。屋里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纱。
姜梨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当归趴在她脚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魏必馨翻了个身,面朝墙,蜷着身子。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容笙。”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我爹娘就没了。我是姑母带大的。”
江容笙没有说话。
“姑母对我好,可她是长公主,忙,顾不上我。府里的人怕我,可他们不是真的对我好。他们怕我发脾气,怕我去姑母那里告状。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不。”
魏必馨的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
“我以为所有人都应该听我的。我想要什么就该有什么。我看不惯谁就该打谁。”
江容笙躺在床上,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屋顶。
“后来呢?”
“后来我打了你。姑母罚我跪,让我去慈宁宫学规矩。我恨你,觉得都是你的错。要不是你,我不会被罚,不会丢脸,不会被人笑话。”
魏必馨停了一下。
“可我在慈宁宫住了这些日子,想明白了一件事。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打你,是我不对。我欺负你,也是我不对。你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江容笙沉默了很久。
“魏姑娘,你不是让人讨厌的人。你只是……太孤单了。”
魏必馨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江容笙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
“容笙,你能叫我必馨吗?别叫魏姑娘了。”
江容笙想了想,心有些软了。怎么说魏必馨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姑娘,和小女孩差不多大。想到这里,江容笙轻轻喊了一句:“必馨。”
魏必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姜梨第一个醒来。
她睁开眼睛,看见魏必馨已经起来了,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抄方子。桌上的铜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一跳一跳的。
“魏姑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魏必馨头也不抬,继续抄。
姜梨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穿上鞋,走到桌边,看了看魏必馨抄的方子。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魏姑娘,您今天抄了几个方子了?”
“五个。”
姜梨吓了一跳:“五个?您什么时候起来的?”
“卯时。”
卯时。姜梨看了看窗外的天,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她打了个哈欠,去打了水来,让大家洗脸。
江容笙也起来了,穿好衣裳,走过来,看了一眼魏必馨抄的方子。
“川芎茶调散。你抄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