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那个头痛的病人,我想记住这个方子。”魏必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江容笙看了她一眼:“你手腕疼?”
“有点。写多了。”
“拿笔的姿势不对。太用力了。”江容笙拿起笔,给她示范了一下,“笔要这样拿,手指不要攥太紧,手腕要放松。”
魏必馨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笔,写了一个字。比刚才好了一些,可还是歪的。
“慢慢练。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江容笙放下笔,去洗脸了。
魏必馨看着自己写的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太医署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水。
每天早起,切药、晒药、包药、煎药。有病人来就看病,没病人就看书。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晚上各自做各自的事,然后吹灯睡觉。
魏必馨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她不再抱怨床硬被子薄,不再嫌饭菜不好吃,不再对吴文通发脾气。她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干活,按时看书,比姜梨还勤快。
姜梨有时候会偷偷观察她,看她切药、晒药、抄方子,看她和江容笙说话,看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她发现魏必馨变了很多,可又觉得她没变。
她还是会发脾气,只是不发在江容笙身上了。有一次陈宽在药房门口说闲话,说江容笙是靠皇后上位的,没什么真本事。魏必馨听见了,从药房里出来,站在陈宽面前,看着他。
“你说谁没本事?”
陈宽缩了缩脖子,早知道这个姑奶奶在这里就不说了。
“我、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那你随便说说你自己,你有多大本事?”
陈宽说不出来,灰溜溜地跑了。
姜梨把这件事告诉江容笙的时候,江容笙正在看书。她听完,翻了一页书,没有说什么。
“姑娘,您说魏姑娘是不是真的把您当朋友了?”
江容笙想起这些天她的举止:“不知道。可她至少没把我当敌人了。”
“那您呢?您把她当什么?”
江容笙放下书,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魏必馨蹲在院子里翻药材,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很认真。
吴文通被魏必馨拒绝了几次之后,收敛了一些。不再提着食盒来献殷勤了,也不再说江容笙的坏话了。可他并没有死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他开始在魏必馨面前表现自己的医术。每次魏必馨在药房里,他就故意过来,跟姜阮讨论病情,说得头头是道,偶尔还要引经据典,显得自己很有学问。
魏必馨听了,没什么反应,该干嘛干嘛。
他又开始在魏必馨面前表现自己的大度。有一次陈宽不小心把魏必馨晒的菊花打翻了,吴文通当着魏必馨的面把陈宽训了一顿,还让陈宽给魏必馨道歉。
魏必馨看了他一眼,就说了一句:“菊花晒了半天了,脏了不能用了。重新晒吧。”
说完就走了。
吴文通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
陈宽蹲在地上捡菊花,小声说:“吴太医,您别费劲了。这位魏姑娘,油盐不进。”
吴文通瞪了他一眼,那魏必馨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得罪的。
“闭嘴。”
陈宽不敢再说了,低着头捡菊花。
江容笙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发现魏必馨对吴文通的讨好是真的不耐烦,不是装的。魏必馨看吴文通的眼神,跟看陈宽没什么区别,都是淡淡的,带着几分厌烦。
她还发现魏必馨对姜梨比对其他人好。姜梨帮她铺床、打水、洗衣服,她都会说谢谢。有一次姜梨把手割了,魏必馨翻箱倒柜找金疮药,找了半天没找到,急得脸都红了。
“你等着,我去找姜太医要。”她说着就要往外跑。
“魏姑娘,不用了,奴婢没事,就是个小口子。”姜梨把手藏在身后。
“小口子也要上药。感染了怎么办?”
魏必馨跑出去,过了一会儿拿着金疮药回来了,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给姜梨上药。她的动作很轻,手指在姜梨的手指上轻轻涂抹,涂完了还用嘴吹了吹。
“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魏姑娘。”
魏必馨站起来,把药瓶放在桌上。“下次小心点。切药的时候手别靠刀太近。”
姜梨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江容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魏必馨这个人,不是不会对人好。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好。她从小没有父母,在长公主府里长大,身边只有讨好她的人和怕她的人。她不知道正常的人与人之间该怎么相处。
她以为对人好就是送东西,以为道歉就是说对不起,以为改过就是不再犯错。她不懂,可她在学。
她不是坏人。
晚上,姜梨睡着了,当归也睡着了。
魏必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翻了一会儿,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只剩下一个小牙了,弯弯的,挂在树梢上,晃晃悠悠的。
“容笙,你睡了吗?”
“没有。”
“你每天都睡得很晚。”
“习惯了。”
魏必馨沉默了一会儿:“容笙,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小没有爹娘,是不是就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江容笙翻了个身,面朝魏必馨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魏必馨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可她的眼睛亮亮的。
“可能吧。”
“我就是这样。”魏必馨的声音很低,“我不记得我爹娘长什么样。姑母说,我爹是个将军,战死在边关了。我娘跟着他去了,也死在那里了。我那时候才一岁,什么都不记得。”
江容笙没有说话。
“姑母把我接回府里,给我请了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嬷嬷,最好的厨子。我要什么她就给我什么。可她忙,没时间陪我。府里的人怕我,没人敢跟我说真话。”
魏必馨停了一下。
“我长到十五岁,不知道什么叫朋友。周岁愿算一个,可她是周家的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怕得罪我。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把我当朋友。”
“你觉得呢?”江容笙问。
“我觉得她是。”魏必馨想了想,“可她不够。她太怕我了,我跟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隔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