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子里的药材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容笙坐在廊下切药,姜梨蹲在旁边帮她筛药材,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
大门被人推开了。
魏必馨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来,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宫装,头上戴着白玉簪,素净得不像她。身后没有跟宫女,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站在院子里,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姜梨手里的筛子差点掉了。
“魏、魏姑娘?”
魏必馨看了她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像以前那样张扬,也不像以前那样带着刺。
“姜梨,好久不见。”
姜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着江容笙。江容笙放下刀,站起来,看着魏必馨。
“魏姑娘怎么来了?”
“太后让我来的。”魏必馨提着包袱走上廊下,把伞靠在柱子旁边。
“我在慈宁宫住了这些日子,想明白了许多事。以前是我不好,对不住你。”她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几分诚恳,“我想学医,求了太后,太后答应了。让我来太医署跟着姜阮当学徒。”
江容笙看着她,没有说话。
魏必馨也不在意,提着包袱往厢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
“容笙,我知道你不信我。换了我,我也不信。可我会证明给你看。”
她走了。姜梨蹲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嘴巴还是合不拢。
“姑娘,她……她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江容笙坐下来,拿起刀,继续切药。
“不知道。”
“您信她吗?”
江容笙的刀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不清楚。”
姜阮对魏必馨的到来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也没有拒绝。她坐在诊室里,面前摊着一本脉案,手里拿着一支笔,头也不抬。
“魏姑娘,你想学医,可以。可你要守太医署的规矩。每天卯时到,酉时走,不许迟到,不许早退。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许挑活,不许抱怨。”
魏必馨站在她面前,点了点头。
“姜太医,我记住了。”
“去把药房里的药钵洗干净。里里外外,一个不剩。”
魏必馨愣了一下。她在长公主府里从来没有洗过碗,更别说洗药钵了。可她只是犹豫了一瞬,就转身去了药房。
姜梨跟在后面,偷偷地看。她看见魏必馨蹲在水盆旁边,挽起袖子,把药钵一个一个地拿起来洗。药钵里残留着药渣,有些干了,抠都抠不下来。魏必馨抠得指甲都断了,也没吭声。
洗到第三个的时候,她的手滑了一下,药钵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魏必馨蹲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碎片,愣了好一会儿。
姜梨以为她会发脾气,会摔东西,会像以前一样大喊大叫。可她没有。她捡起碎片,放在一边,继续洗下一个。
姜梨回到廊下,把看到的事告诉了江容笙。
“姑娘,她真的变了。药钵摔了都没发脾气。”
江容笙正在看一本医书,听了姜梨的话,没有抬头。
“正常。”
下午,一个老太监来太医署看病。
他是御马监的管事太监,姓刘,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脸圆圆的,肚子也圆圆的,走路的时候喘得厉害。他坐在诊室里,姜阮给他把了脉,又问了几个问题。
“刘公公,你这头痛的毛病多久了?”
“好几年了。时好时坏,吃了好多药都不管用。最近越来越厉害了,疼起来眼睛都睁不开。”
姜阮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让他伸出舌头。舌苔白厚,边上有齿痕。
“姜太医,您说他这是怎么回事?”江容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纸笔准备记录。
姜阮想了想:“脉象沉迟,舌苔白厚,边有齿痕,应该是寒湿内阻,清阳不升。用川芎茶调散加减试试。”
江容笙在本子上记下来,写了几笔,又停住了。
“姜太医,川芎茶调散偏于辛散,刘公公年过五旬,正气已虚,久病头痛,恐怕不是单纯的风寒。是不是可以考虑补中益气汤加川芎、白芷?”
姜阮抬起头,看了江容笙一眼。
“你最近看了李东垣的《脾胃论》?”
“看了。闻辞走的时候留了几本书给我,说让我好好读。”
姜阮点了点头,又想了想。
“补中益气汤升阳举陷,对气虚头痛确实有效。可刘公公的脉象沉迟,不仅仅是气虚,还有寒湿。补中益气汤里加川芎、白芷,散寒祛湿,可以一试。”
姜阮重新开了方子,递给江容笙。江容笙接过去看了一遍,正要走,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魏必馨站在诊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身上围着一件半旧的围裙,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沾了一点药渣。
她看着江容笙,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认真。
“容笙,你刚才说的那些,是医书上的?”
江容笙看着她,点点头:“是。”
魏必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继续去擦药柜了。
第二天中午,姜梨从膳房打饭回来,还没走到廊下,就被人拦住了。
魏必馨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木的,雕着花纹,看起来比姜梨那个破旧的竹编食盒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姜梨,今天的饭菜别去膳房打了。我让人从长公主府送来的,够大家一起吃。”
姜梨愣了一下,看了看魏必馨手里的食盒,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编食盒,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魏姑娘,这……”
“拿着。”魏必馨把食盒塞进姜梨手里,转身走了。
姜梨提着食盒回到廊下,打开来,里面是四碟菜、一盆汤、两碗米饭。菜是清炒虾仁、糖醋排骨、香菇菜心、芙蓉鸡片,汤是火腿冬瓜汤,还冒着热气。
姜梨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姑娘,您看……这也太丰盛了吧?”
江容笙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又看了一眼魏必馨的背影。魏必馨蹲在院子里,正在把晒好的药材收进布袋里,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很认真。
“吃吧。”江容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姜梨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虾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姑娘,您尝尝这个虾仁,特别嫩!”
江容笙又夹了一筷子菜心,嚼了嚼,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