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梨把食盒放在桌上,咬着嘴唇,不说话。
“姜梨?”
“膳房的人说……说今天饭菜不够了,各宫加菜,把太医署的份额占了。”姜梨的声音越来越小,“奴婢跟他们理论,他们说……说江太医您刚升了女医,摆什么架子。”
江容笙看着那碗米饭和咸菜,没有说话。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咸菜太咸了,咸得发苦。
“姑娘,您别吃了。奴婢再去想办法。”
“不用。”江容笙又夹了一筷子咸菜,“有吃的就不错了。在冷宫的时候,连咸菜都没有。”
姜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不让江容笙看见。
江容笙忍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的桌子没有还回来,药材总是缺这缺那,去领好的给差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差,连院子里晾药材的架子都被人挪到了阴面,晒不到太阳。
表面上是陈宽和几个学徒在动手脚,可陈宽是吴文通的人,吴文通是吴太医的儿子。吴太医是太医署正,德妃的娘家亲戚,在太医署里说一不二。
她一个正九品的女医,跟他们硬碰硬,碰不过。
姜阮看不下去了。她把自己的桌子搬到了药房,让给江容笙用。可第二天,那张桌子又不见了。
姜阮去找吴文通理论。吴文通笑嘻嘻地说:“姜太医,库房盘点还没完,桌子借用几天,过两天就还。”
姜阮气得脸都白了,可她拿吴文通没办法。吴太医是她的顶头上司,她不能以下犯上。
过了两天,一个不常来太医署的人来了。
张太医。他五十多岁,花白头发,面容方正,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他是太医署的老人了,医术精湛,为人正直,看不惯吴太医父子的做派,可也拿他们没办法。
他来药房取几味药,看见江容笙蹲在地上切药,旁边是一张瘸了腿的条凳,脚边堆着几包已经包好的药材,整整齐齐的。
张太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取了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江太医,你跟我来。”
江容笙跟着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槐树下。张太医靠在树干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在整你吗?”
“知道。吴太医的儿子吴文通。”
“知道为什么吗?”
江容笙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说法。
“因为闻辞。以前闻辞在的时候,吴文通不敢动我。闻辞走了,他觉得我没有靠山了。”
张太医点了点头:“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德妃。”张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德妃跟皇后不对付,你是皇后看中的人,德妃的人自然要踩你。吴太医是德妃的娘家亲戚,他儿子的学徒整你,就是德妃的人在整你。”
江容笙的手指攥紧了袖子。
“那我该怎么办?”
张太医沉默了一会儿。
“两条路。第一条,忍着。等闻辞回来。第二条,找靠山。你的靠山不是闻辞,是皇后。可皇后不能天天替你出头。你在太医署的事,要靠你自己。”
“怎么靠?”
“让他们怕你。”张太医看着她,“不是让你去打人骂人,是让你拿出女医的架子来。你是皇上亲封的九品女医,不是宫女了。谁给你的气受,你记着。找到机会,还回去。一次两次,他们就不敢了。”
江容笙看着张太医的眼睛。
“张太医,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张太医叹了口气。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被人欺负过。忍了半辈子,忍到现在,还是被人欺负。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别学我。”
他拿起药包,转身走了。
江容笙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走回药房。
姜梨正蹲在地上,帮她把切好的药材收进纸包里。她看见江容笙回来,抬起头,笑了笑。
“姑娘,您去哪儿了?”
“想了一些事。”
江容笙在条凳上坐下来,看着面前的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白术,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摸了摸案板,不是她原来那张平滑的案板,是陈宽从库房找来的一块旧木板,上面还有几道深深的刀痕。
张太医说的有道理,现在也到火候了。
“姜梨,今天中午你去膳房打饭,他们要是再给剩菜剩饭,你别接。”
姜梨愣了一下:“那奴婢怎么办?”
“你就站在那里,让他们给你换。他们不换,你就说——江太医说了,她吃的饭菜,是皇后娘娘让人从坤宁宫送来的。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坤宁宫问。”
姜梨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
“姑娘,可皇后娘娘没有送啊。”
“他们不知道。”江容笙拿起刀,开始切党参。
“皇后娘娘送没送,他们不敢去问。他们怕皇后,就够了。”
中午,姜梨提着食盒去了膳房。
膳房的管事太监姓马,四十多岁,圆脸,肚子很大,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可他今天没有笑,因为他看见姜梨又来了。
“小姜梨,今天的饭菜还是不够,你跟江太医说一声,将就吃一顿。”
姜梨站在他面前,没有接食盒,也没有走。
“马公公,江太医说了,她吃的饭菜是皇后娘娘让人从坤宁宫送来的。您要是给不了好的,奴婢就去坤宁宫问问,看皇后娘娘那边能不能多送一份。”
马太监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姜梨,又看了看膳房里那些正在吃饭的宫女太监,压低声音。
“皇后娘娘送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您不知道的事多着呢。”姜梨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马公公,您给不给?不给奴婢就去坤宁宫了。”
马太监咬了咬牙,转身进了膳房。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食盒出来,塞进姜梨手里。
“给。拿去。”
姜梨打开食盒看了看。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碟豆腐,还有一小碗鸡汤。她盖上盖子,笑了笑。
“多谢马公公。”
她提着食盒,走了。马太监站在膳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一个药童,摆什么谱。”
可他不敢再说了。他怕传到坤宁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