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没有抬头,继续配药。
“吴太医有什么事?”
“没事。就是来看看。”吴文通走到药柜前面,拉开一个抽屉,看了看里面的药材,又关上。
“江太医,你这几味药配得不对啊。黄芪放多了,白术放少了。你这样配,吃了会出事的。”
江容笙放下手里的戥子,看着他。
“吴太医,这个方子是姜太医开的,用量是姜太医定的。你要是有意见,去找姜太医说。”
吴文通哼了一声。
“姜太医忙,没空管这点小事。我是好心提醒你,你不领情就算了。”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
“对了,闻神医走了,你可别以为自己就能在太医署横着走了。闻神医在的时候,大家让着她。她走了,你可没什么靠山了。”
江容笙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文通笑了笑,走了。
吴文通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回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后跟着一个人,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裳,背着药篓,头发用布包着,脚上穿着一双新布鞋。
闻辞。
江容笙愣住了。
“闻辞?你怎么回来了?”
闻辞走进药房,把药篓放在桌上,看了江容笙一眼,又看了吴文通一眼。
“走到半路,想起来一件事没做,就回来了。”
吴文通的脸色变了。他看着闻辞,后退了半步。
“闻、闻神医,您不是走了吗?”
“走了不能回来?”闻辞看着他,目光不冷不热。
“吴太医,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说的话了。你说容笙没什么靠山了,是不是?”
吴文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闻辞走近了一步,“吴太医,我告诉你,容笙的靠山不是我,是皇上。皇上封她当女医,就是她的靠山。你要是不服气,去找皇上说。别在背后嚼舌根。”
吴文通的脸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闻神医,我没有……”
“你没有最好。”闻辞转过身,拿起药篓,背在身上。
“我走了。半个月后回来。这半个月,容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你。”
她走了。这一次真的走了。
吴文通站在药房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江容笙,江容笙正低着头配药,没有看他。
他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江容笙站在药房里,看着闻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想笑,又想哭。
闻辞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都替她想好了。临走还要回来给她撑一次腰,让太医署的人知道,她闻辞的人,谁都不能动。
姜梨从外面跑进来,眼睛亮亮的。
“姑娘,闻神医回来了?她不是走了吗?”
“又走了。”
“啊?那她回来干嘛?”
江容笙笑了笑:“回来骂人。”
姜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闻神医真厉害。走了还能骂人。”
江容笙没有接话。她拿起戥子,继续称药材。
黄芪、白术、当归、党参。一样一样,称得仔仔细细,分毫不差。
她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闻辞走的第二天,药房里少了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是江容笙平时切药、包药用的,靠窗,光线好,案板平整。她早上进去的时候,桌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瘸了腿的旧条凳,凳面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缝。
姜梨站在药房门口,眼睛瞪得圆圆的。
“姑娘,桌子呢?”
江容笙看了看四周。药房里没有别人,药材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药钵、药杵、戥子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唯独她的桌子不见了。
“去问问管库房的赵太监。”
姜梨跑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赵太监说,昨天下午吴太医手下的陈宽来搬走的,说是库房要盘点,借几张桌子用用。赵太监不敢拦。”
陈宽。江容笙记得这个人。他是吴文通的学徒,二十出头,长得精瘦,一双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白多过眼黑。
平时在太医署里趾高气扬的,对江容笙从来不拿正眼看。
“库房盘点,借切药的桌子?”江容笙把手里的药包放在条凳上,条凳晃了一下,差点倒了。
“姑娘,他们就是故意的。”姜梨的声音带着哭腔,“闻神医刚走,他们就欺负人。”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蹲下来,把条凳的瘸腿用一块碎木片垫平,站起来试了试,还是晃。
她又找了几块碎木片,一层一层地垫,垫了四五层,条凳总算稳了。
她拿起刀,开始切党参。一刀一刀,不急不慢。
下午,江容笙去库房领药材。
库房在太医署的东边,一间大屋子,里面堆满了各种药材。管库房的是个老太监,姓刘,六十多岁,耳朵背,说话要靠吼。
江容笙把领药单递给刘太监。刘太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转身去架子上拿药。
黄芪。他搬下一个麻袋,解开绳子,把黄芪倒在案板上。
江容笙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黄芪的颜色不对,正常的黄芪是淡黄色的,可这批黄芪发暗,有些地方还长了白毛。
“刘公公,这黄芪发霉了。”
刘太监凑近了看,用手扒拉了几下,点了点头。“是有点霉。库房潮,这批放了好几个月了。”
“我要的是好黄芪。这是给太后的方子,不能用发霉的。”
刘太监为难地搓了搓手:“江太医,库房里就这一批黄芪了。上个月的用完了,新货还没到。”
“那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采购的事不归我管,您得问吴太医。”
江容笙站在那里,看着案板上发霉的黄芪,沉默了一会儿。
“刘公公,这批黄芪是谁送来的?”
刘太监想了想:“是陈宽。上个月底他带人搬进来的。”
江容笙没有再问。她把领药单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中午,姜梨去膳房打饭。
她提着一个食盒,高高兴兴地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食盒里只装了小半碗米饭和一碟咸菜。
“怎么了?”江容笙放下手里的药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