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前五天,安嫔宫里来了几个舞娘。
姜梨每天去取闻辞的药膳食材,耳朵就没闲过。御膳房的人多,各宫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什么话都有人说,什么事都有人传。她站在那里等食材的时候,听一耳朵,回来就能说上小半个时辰。
“姑娘,安嫔娘娘请了几个舞娘进宫,说是中秋宴上要献舞的。领头的那个叫月半,听说舞跳得特别好,在江南就很有名。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江容笙正在切药材。她把党参切成薄片,一片一片码在纸上,切得很慢,每一片都要看厚度。
“哑巴?”
“嗯。听说是小时候发高烧,烧坏了嗓子。不会说话,可听得见。长得特别好看,就是不爱笑,冷冰冰的。”姜梨把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汤。
“闻神医,这是膳房给您的,说让您尝尝味道对不对。”
闻辞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
“咸了。”
姜梨应了一声,拿了张纸记下来。她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自己认得。记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又问:“闻神医,那明天要不要让他们少放点盐?”
“少放半钱。”
姜梨又记下来。她记性不好,可她很认真。闻辞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在纸上,回去再背一遍。背熟了,就不会忘。
叶云萝也听说了月半的事。
她的消息比姜梨更快,也更准。咸福宫的宫女太监各司其职,有人专门打听各宫的动静,有人专门留意太后的喜好,有人专门盯着皇上去了哪里。这些消息汇总到青黛那里,青黛挑有用的说给叶云萝听。
“娘娘,安嫔娘娘请了几个舞娘进宫,领头的那个叫月半,听说舞跳得比宫里任何人都好。可惜是个哑巴。”青黛站在叶云萝身后,一边给她梳头一边说。
叶云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安嫔?她那个身子,还能跳舞?”
“不是安嫔娘娘跳。是她请的人。说是要在中秋宴上献舞的。”
叶云萝拿起桌上的玉簪,在手里转了转。玉簪温润,触手生凉。她对着镜子把簪子插在发髻上,歪了歪头,看了一会儿,又拔下来,换了一支。
“安嫔那个人,深居简出的,从来不争不抢。怎么忽然想起请舞娘了?”
青黛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
叶云萝放下簪子,靠在椅背上。她看着窗外的那棵桂花树,桂花已经快谢了,地上落了一层金黄。风吹过来,又有几朵飘下来,晃晃悠悠的。
“秋月那边,还在练舞?”
“是。每天下午都去御花园。那个舞娘教得认真,江美人也练得认真。”
叶云萝笑了一下。
“秋月请了一个舞娘,安嫔也请了舞娘。今年的中秋宴,倒是热闹。”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青黛跟了她这么多年,知道她不说的时候,心里已经在想了。
第二天下午,叶云萝带着青黛去了御花园。
她不是去看江秋月练舞的。她是去看月半的。月半在安嫔宫里,她不能直接去安嫔那里要人。安嫔虽然不得宠,可她是先进宫的妃子,位分在那里,背后的安家也是有实力的。她一个贤妃,不好直接上门。可她可以让人过来。
“青黛,你去跟安嫔说,就说我想看看月半的舞跳得怎么样。中秋宴上要献舞的,提前看看,心里有个数。”
青黛应了一声,去了。叶云萝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青黛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白衣女子。
月半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上没有首饰,脸上没有脂粉。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她的眼睛很黑,黑黝黝的。
她走到叶云萝面前,行了个礼。
叶云萝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你就是月半?”
月半点了点头。
“跳一段给我看看。”
月半又点了点头。她退后几步,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用音乐,不需要音乐。
叶云萝见过绿珠跳舞。绿珠的舞是温柔的,像水,像风一样柔。月半的舞不一样。月半的舞是冷的,像雪,像霜,像冬天的月光照在冰面上。
她旋转的时候裙摆展开,像一朵白色的花在夜里开放。她停下来的时候,像那朵花忽然合拢了花瓣,把所有的美都收进了花心里。
舞跳完了。月半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叶云萝,像在等一个评价。
叶云萝拍了两下手。
“好。不愧是安嫔请来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月半面前,拉起她的手。月半的手很凉,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像一双弹琴的手。
“秋月那边的舞娘,叫绿珠。你见过吗?”
月半摇了摇头。
“有空的话,去看看吧。你们两个都是江南来的,说不定认识。”
月半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好奇,却还是点了点头,行了礼,退下了。
青黛站在旁边,看着月半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门口,压低声音说:“娘娘,您让她去找江美人,是不是……”
叶云萝看了青黛一眼。那一眼不重,可青黛立刻闭上了嘴。
“我什么都没让她做。我只是建议她去见见同乡。她去了,是她自己的事。她不去,也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江秋月知道月半的事,是因为青黛。
青黛去御花园送茶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
“江美人,贤妃娘娘今天看了安嫔娘娘请的舞娘跳舞。听说跳得特别好。”
江秋月正在喝水,听到这句话,放下杯子。
“安嫔请的舞娘?”
“是。叫月半,也是个江南来的。可惜是个哑巴,不会说话。贤妃娘娘说她舞跳得好,比宫里的人都好。”
江秋月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笑了笑。
“是吗?那改天我也去看看。”
青黛没有再多说,行了礼,退下了。
江秋月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她在想安嫔那个人,深居简出,从来不争不抢,怎么会忽然请舞娘?
她请了舞娘,她的舞娘跳得比自己的舞娘好。中秋宴上,她要和安嫔的人同台献舞。如果月半的舞比绿珠的好,那她这些天的辛苦就白费了。
她不能输给安嫔。安嫔不得宠,可她的舞娘比她好。这不公平。
“来人。”
宫女走过来。
“娘娘。”
“去打听一下,安嫔请的那个舞娘,什么时候练舞,在哪儿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