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容笙没有动那些东西。她看着它们,像看着很久以前的一场梦。
梦里有一只布鞋、一幅画、一封信、一包桂花糖。梦里的东西可以摸到,可摸到的东西不一定真实。
“她们都好吗?”她问。
“都好。”绿珠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雨落还是那样,话多,爱笑。她在铺子里帮忙,算账算得清楚,客人来了会招呼。景文远隔三差五来一趟,说是买扇子,其实是为了看她。雨落也知道,两个人都端着,谁也不先开口。”
绿珠说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小怜的画越来越好了。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大片花,说是画画要用。种了牡丹、芍药、菊花、梅花,一年四季都有花开。她说这样不管什么时候想画画,都有花可以画。”
绿珠顿了顿。
“可她画得最多的还是人。她画你,画了好多张,都不满意,团了扔了。雨落捡起来,一张一张地收着。说等她画好了,挑一张最好的给你送去。”
“成子呢?”
“成子在学堂读书。景文远给他请的先生,说他底子好,用功,将来能考功名。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读书,读到天黑才歇。雨落说他太拼命了,怕他把身子熬坏了。他也不听。”
绿珠看着江容笙的眼睛。
“他让我告诉你,他不会辜负你的。等他考上了,他去找你。”
江容笙低着头,看着那双布鞋。鞋面上有几根线头,没有剪干净,露在外面。
“她们都想你回去。”绿珠的声音低了下去。
“雨落每次说到你,眼眶就红。小怜不说话,可她画的画,每一张都像是在等你回来。成子不说,可他把你的名字写在课本的扉页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风吹过井亭,藤叶哗啦哗啦地响。
“你在宫里,好不好?”绿珠问。
“好。”江容笙说。
“我在太医署学医。有师父教,有地方住,有饭吃。不会被人欺负。”
绿珠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没有说实话。”
江容笙没有否认。她低下头,手指在石桌的棋盘格子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没有不好,也没有很好。就是过日子。每天起来,去药圃浇花,去药房抓药,去诊室帮忙。晚上回屋看书,睡觉。第二天起来,再来一遍。”
“有没有人害你?”
江容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
“有。可有人护着我。皇后护着我,闻辞护着我。我有靠山。”
绿珠沉默了一会儿。
“靠山会倒。”
“我知道。所以我学医。学会了本事,靠山倒了也不怕。”
绿珠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知道宫里不是好待的地方,可她不知道江容笙在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些事,江容笙不会说,她也不会问。有些事,问了就是刀子,划开了,疼的不是一个人的伤口。
“你什么时候出宫?”江容笙问。
“中秋宴后第二天。”绿珠说,“教完了就走。江美人留我,我不留。”
“路上小心。”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风从井亭的破洞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灯笼的光摇摇晃晃。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是谢贞的暗号。有人过来了。
江容笙站起来。绿珠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江容笙伸手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
绿珠忽然伸出手,握了握江容笙的手指。她的手很暖,指节很细,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容笙,好好的。”
江容笙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出井亭。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绿珠姐姐,你告诉她们,我会回去的。”
她没有等绿珠回答,快步走进了黑暗中。
江容笙回到太医署,没有点灯。她把包袱放在桌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包袱上,蓝布泛着幽幽的光。
她解开系带,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先是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很厚,针脚密密麻麻,摸上去硬邦邦的。她把鞋翻过来,看见鞋底上绣着一个小小的“安”字,用红线绣的,针脚细密,像一朵小小的花。云雨落不会绣花的,她一定是学了很久,绣了很多次,才绣出这个字。
然后是一幅画。小怜画的,画的是江容笙坐在晴雨斋的院子里看书。
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摊着一本书,她低着头,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
小怜没有给她画脸,可那个人就是她。坐的姿势,低头的角度,翻书时手指的位置,都是她。
再是一封信。成子的信,写得很长,字迹端正。他说他在学堂读书,先生夸他聪明,他说他要考功名,考上了就去找她。
他说景大人对他很好,给他买书,给他请先生,还带他去骑马。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
“容笙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江容笙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她的手没有抖,可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是一下。
最后是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一块的桂花糖,用油纸包着,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
糖已经有些化了,粘在油纸上,撕不开。她把油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桂花的香味还在,甜的,可甜里面带着一丝苦,像隔了很久的思念。
她把桂花糖重新包好,和鞋、画、信一起,收进另一个抽屉里。这些东西是真心爱自己的人送的,所以要另外放开。
当归从床尾爬过来,跳上桌子,在那些东西旁边转了一圈,闻了闻,然后蹲下来,歪着头看江容笙。
江容笙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当归,你说,我还能回去吗?”
当归没有回答。它低下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舔完了,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