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崇拜皇兄,从小就觉得皇兄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但以前的崇拜,是一种小孩子对大人的崇拜,觉得皇兄什么都能做到,所以厉害。
可现在的崇拜不一样了,他好像看到了皇兄肩膀上扛着的责任。
他想得出神,没注意到梁晶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
梁晶晶靠在车上,目光落在赵晏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孩子的表情太丰富了。
一会儿拧着眉头,一会儿咬着嘴唇,一会儿眼睛发亮,一会儿又沉了下去。
不用开口,光看脸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梁晶晶等了一会儿,看他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终于开口。
“怎么了?被我说的那些话吓着了?”
赵晏回过神,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在想什么。
梁晶晶以为他是不好意思,又补了一句:“吓着了也正常,你才九岁,这些事本来就轮不到你来操心。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回去跟你皇兄说一声,回宫就是了。滇池那边我自己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真心实意地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但赵晏听在耳朵里,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眼睛猛地瞪大,嘴唇微微发抖,眼眶里面迅速蓄满了泪水。
“你又想赶我走!”赵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明显的哭腔,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昨天答应得好好的,说带我一起走,今天就开始赶人了!你说让我回宫,不就是嫌我碍事吗?你不想让我跟着你就直说,拐弯抹角地说什么为我好!”
梁晶晶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能引发这么大的反应。
赵晏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拼命忍着,嘴唇咬得发白,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越忍越多,越掉越凶。
“我知道你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赵晏的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是不懂,我就是在宫里长大的,我没见过外面的世道,我连百姓穿什么衣服都不知道。但我可以学啊,我可以看,可以听,可以问。你不告诉我,我去问谁?”
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但眼泪还在往外涌。
“你昨天说了让我跟着你的,你说你不会赶我走的。才过了一天你就变了,你说话不算话。你要是从一开始就不想带我,你就别答应我。
你答应了又反悔,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回宫?我回宫怎么跟皇兄说?说人家不要我了,把我赶回来了?”
赵晏越说越委屈,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不甘。
他哭得满脸是泪,鼻尖红红的,整个人缩在车厢的角落里,看起来又倔又可怜。
梁晶晶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赵晏会把这个理解成要赶他走,更没想到他会哭成这样。
九岁的孩子,说哭就哭,眼泪跟不要钱似的。
梁晶晶在心里叹了口气。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厢里回荡着赵晏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梁晶晶又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够到赵晏的脸边,用手背给他擦了擦眼泪。
赵晏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擦眼泪的姿势,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梁晶晶,一眨不眨的。
梁晶晶一边擦一边叹气。
赵晏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眼泪还在往外冒,但冒得没那么凶了。
梁晶晶的手还在他脸上,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微微发烫,眼泪流过的痕迹有些凉。
她把手从赵晏脸上拿开,在他对面的位置上重新坐好,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行了,别哭了。我不赶你走了。”
赵晏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下去,像是怕她反悔,追着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梁晶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差不多得了”。但赵晏就那么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可怜巴巴。
梁晶晶又叹了口气。
今天叹的气比昨天一天都多。
“我发誓,不赶你走了。”她说,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发誓,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饭。
但赵晏不管那个。
他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松快了。他使劲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打了个小小的哭嗝。
然后他真的不哭了。
眼泪说停就停,他坐直了身子,把皱巴巴的衣裳拉了拉,又把散下来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除了眼眶还有点红,鼻尖还有点红,看起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梁晶晶看着赵晏的变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孩子,见好就收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她靠在车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赵晏今年九岁。她记得原书里写的,这个孩子在三年后就会登基,成为东陵国下一任皇帝。
十二岁的少年天子,坐在那张龙椅上,面对的是满朝文武,是那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那些老狐狸,一个个精得像鬼,说话拐着弯儿,一套一套的,能把人绕晕了再卖了还帮人数钱。
赵晏要是跟那些人打交道,遇到不顺心的事,也像今天这样哭一场,能行吗?
梁晶晶在心里摇了摇头。
不行的。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最不怕的就是眼泪。
你越哭,他们越觉得你软弱,越觉得你好欺负。他们会在你哭的时候递上手帕,心里盘算的是怎么从你身上再咬下一块肉来。
眼泪在朝堂上,一文不值。
赵晏的眼泪在她这里有用,是因为她心软了。但朝堂上的那些人,不会对他心软。
大半个月的赶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赵晏的小本本快写满了半本,密密麻麻,记的全是沿路的见闻。
途中,刺客一共来了三拨。
第一拨在青石驿,半夜摸进客栈,被悬镜司的暗桩按在房梁上扭了脖子。
第二拨过野渡的时候,岸边芦苇荡里藏了人,箭还没搭上弦就让梁府侍卫扔进河里喂了鱼。
第三拨,扮成卖茶的老翁在路边支了个摊,结果茶里掺的东西,被悬镜司的侍卫亲自嗅了出来,当场掀了摊子。